晚上,苏衔照例要抱着她睡觉。谢云苔今天被他捉弄了太多次,心里不情愿,却敢怒不敢言。
临近天明时,她在半梦半醒间觉得头髮又被人动来动去,猛地惊醒,定睛就见苏衔趴在旁边,饶有兴味地又把她的长髮往床柱上系。她一眼看出他系得比昨天更多,也就是被搞得毛躁躁、不得不剪掉的也更多。于是委屈忽然涌起,她眼眶一红,哽咽着去拽:「公子别弄了!」
总折腾她干什么!
苏衔瞬间停手,挑眉,淡看着她哭唧唧地坐起来,尚未系住的头髮瞬间散开,立刻被她捧在手里。
谢云苔边抹眼泪边看头髮,将心一横,觉得就算危险也要说个明白:「公子不许再动奴婢的头髮了!」
苏衔低一低眼:「好。」
「……」泪汪汪地看一看他,她又说,「奴婢会不高兴的!」
他微微颔首:「我错了。」
谢云苔:「……」
认错态度太好,她一下没了脾气。又摸一把眼泪,她看看他,板着张脸躺回去,背对着他作为近一步抗议。
过不多时,他凑过来,从背后抱住她,声音带着点笑:「别生气哈,是我不对。」
她没回应,他又说:「你看,你跟我发个火也不会怎么样嘛。」
「?」谢云苔锁着眉,翻过来一些,打量他,「公子什么意思?」
迎上的又是一张嬉皮笑脸的面孔。嬉皮笑脸中隐含两分认真,他在她的泪珠上一啜:「你天天一副逆来顺受的小模样,我怎么娶你啊?」
「……公子当真的?」她终于问出来。
苏衔反问:「终身大事,能开玩笑?」
之后好几息之间,他们四目相对。她怔怔不语,他坦坦荡荡。
她实在不知该给他点什么反应,终是一翻身,蒙进被子:「胡闹!」
「嘿。」他的笑音在被子外响起,接着,她身上被拍了拍,「睡吧。我去上朝了。」他的声音听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谢云苔闷在被子里,心里一阵阵地慌了。
他到底在想什么呀……
她本来觉得他在戏弄他,现下看着愈发不像。可他若是认真的,她更不知该怎么办了。
嫁给他?她想都没想过。她此前一直在想的是要给自己赎身,骨子里她又有几分随遇而安,觉得若实在赎不了便也罢了。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怎么过都是过。给他当通房的日子习惯下来,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
但现在,他想娶她,明媒正娶当丞相夫人那种?
她毫无准备呀。
不远处的另一方院中,嬷嬷眼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去叫苏婧。苏婧一下子睁开眼睛,哈欠连天地坐起来。
「真要这么早?」嬷嬷有点心疼,摸摸她的额头,「天还没亮呢,多睡一会儿吧。我看谢姑娘也还没起呢。」
但苏婧摇头:「没关係的。」
说罢她就乖乖地更衣穿鞋,又认认真真地梳洗妥当,顾不上吃一口东西就出了房门,去父亲的院子里。
不长不短的一段路,苏婧把母亲从前跟她说的话反反覆覆想了好几遍。
那时她还很小,许多事情都已印象模糊,会记得这些,实在是母亲与她说了太多遍。
那时母亲已经病得很重,日復一日地与她念叨这些,让她一定要牢牢记住,说记住能保命。
母亲说,苏家是大户人家,规矩森严。母亲说父亲还没有娶妻,但若来日娶了妻,就是她的嫡母。她一定要乖乖听话,好好认嫡母当娘,每日一早要去向嫡母问安,不可以让嫡母多等。这样若嫡母仁慈,她就可以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若嫡母再疼她一点,来日或许便也能费心为她寻个好夫家。
「娘照顾不了你多久了,你要记得这些,保护好自己。」母亲跟她这样说。
苏婧很听话,十分认真地把这些都记住了。而且她很聪明,知道如何举一反三——被接进苏府之处她没见到父亲,更没见过什么嫡母,被寄养在叔婶那里。那时日子虽然过得暗无天日,但她还是因为这些话,儘量让叔婶满意一点。
后来「父亲」突然冒了出来,又对她很好,她很开心。姑姑对她也好,她慢慢地不再担忧一些事情。
但昨天,爹让她改口管姑姑叫娘,她就又想起了这些话。她觉得要一早起来去像姑姑问安好奇怪哦,因为爹和姑姑都没有提过这件事,可是转念又觉得,娘说得该是对的吧!
小孩子对母亲天然的信任让她最终觉得还是要听母亲的话,便让嬷嬷早一点叫她起床,不要让姑姑多等她。
在她进屋的时候,谢云苔也起来了。苏衔的话搅得她睡不着,躺也躺不住。
听闻苏婧来了,她赶紧招呼人进来,问她:「找你爹吗?爹去上朝了哦。」
却见苏婧摇摇头,望着她声音软软地说:「我来向娘问安!」
谢云苔:「……」
「这也是你爹教的?」她问着,心里已有点恼了苏衔——连着小孩子一起折腾做什么!
苏婧又摇头:「我娘教的。」顿声,好似怕她误会,跟着解释,「之前的娘。」
谢云苔一怔,秀眉蹙起。一想便知这样的教导从何而来,她蹲身朝苏婧伸出双手:「来。」
苏婧听话地走近,她把她抱起来,坐到床边去:「乖啊,不论你以后管我叫什么,都不必来做这种事的。你好好睡觉,不然长不高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