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张狗剩看向了左边,那是王家夫妇站着的地方。
还穿着昨天衣服的王老爷看着他,眼中含泪,而髮髻散乱的王太太则在丫鬟的搀扶下朝他伸手。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你受苦了,受苦了……」
张狗剩眼睛一热,迅速看向了另外一边。
而另外一边,张家人所在之处。
张嬷嬷正朝着县令大人磕头求情,额头青紫一片,「大人,大人开恩啊,富贵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不是有意打死人的,不是有意的……」
张父张母则安抚着王富贵,抱着他,一个说「富贵你不用担心,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不让你死的」;而另一个则说「富贵,富贵啊,娘总算是见到你了,总算是见到你了,你喊我一声娘,你喊我一声娘啊……」
但王富贵并不领情,他狠狠地把两人推开。
「滚开,老东西!」
「我是王富贵,我是王员外的儿子,是王家少爷,才不是你们这两个老东西的种,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配不配!」
带着镣铐的他转身朝王老爷伸手,「爹,救救我,救救我啊……」
王老爷在王富贵的呼喊中回神,表情复杂地道:「……富贵,你并不是我们的孩子。你刚才都听见了,是你亲祖母张嬷嬷鬼迷心窍,当年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把两个孩子调换了,你是张家的孩子,不叫王富贵,叫张富贵。」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王富贵眼前一亮,忙喊道:「对对对,我是无辜的,爹你快救我出去啊!我不是王富贵,我是张富贵,只要爹你救我出去,让我叫什么都行!」
王员外:「……富贵啊。」
他痛心疾首,「若你不是如此肆无忌惮,哪怕只是打断了刘翁的腿。看在你喊了我十五年爹的份上,我即便是豁出去脸面,朝他跪地哀求也会帮你。」
「但你是杀人,是杀人啊!」
「触犯朝廷律法,我如何能帮?又如何帮?」
看到这里,张狗剩收回目光。
而此时,他的耳边也迴响起围观百姓们的议论声。
「原来王富贵真的不是王员外的亲儿子啊,我说呢,王员外那么好的一个人,年年捐桥铺路,怎么会生出一个畜生儿子来。」
「呸,畜生都不如呢!」
「人家畜生都会认爹娘的,你看他连自己的爹娘都不肯认。」
「就是就是,畜生不如。他祖母换了人家儿子,他爹娘默不作声,还糟蹋人家儿子,果然从根子上就是坏的。」
「诶,我大姐的女儿的干娘就是他们村的,听说他们让王员外的儿子从小就做奴做仆伺候他们一家呢,连衣裳都是人家王员外儿子给洗的。」
「你们说,是不是全家人都黑了心肝?」
「嚯,这何止是黑了心肝啊,这是烂心烂肺了吧!」
「报应啊,都是报应啊。」
……
纷纷扰扰间,张狗剩却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没去看王员外夫妇,也没去看认王富贵不成,转而开始咒骂他的张母,更没去看身后那形形色色,或是同情或是嫉妒的目光。而是整理了一下衣裳,朝最上首那位,他如今最信任的包大人拱手道。
「大人,学生有一事不明。」
包县令挺同情这个命苦的孩子的,示意周围安静,然后道:「你问吧。」
于是张狗剩便问了,他有些紧张地道:「敢问大人,此前您说『若是亲父子,血必融于水』,后来又说『往水中加白矾则融,加清油则不融』、『所谓的滴血认亲、滴骨认亲都不一定准』,那大人,您就靠刚才,刚才张家三人都护着王富贵,就判定我是王老爷亲子了吗?」
「可若是万一,我的确是张家的孩子呢?」
他这话一说完,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随后就有人小声道:「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这是害怕了啊,害怕又认错了爹娘。」
「真是造孽啊。」
「不过滴血认亲真的不准吗?」
「好像那谁谁谁的孩子被拐了,后来就是靠滴血认亲认回的啊。现在包大人说不一定准,那他是不是认错了?那我得找他说说去。」
「不会吧,那孩子长大后像他啊,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可张狗剩不像王老爷啊!」
众人一顿,仔细一看发现还真不像。
一个瘦、一个胖,一个五官清晰,一个脸如大饼,左看右看的确是不像。
那些异样的目光吓得王员外连忙解释,「像的,像的,狗,」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把『狗剩』两个字喊出口,只道:「剩儿这孩子,跟我年轻时候像。」
王太太也忙点头,「是像的,像老爷年轻时候。」
但饶是这样,依然有人小声嘀咕,说看着不像啊,不会是又认错了吧。这话听得王员外脸色涨红,他暗暗决定回去就开始不吃肉,饭也要少吃一碗,一定要儘快瘦下来,不再让人说他们这对好不容易相认的父子『不像』。
想起还没喊一声『爹』的儿子,他又连忙望向了张狗剩。
而此时的张狗剩,正等着答案。
包县令并没有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思索了一回儿后才回答,「本官见你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可是读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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