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晓,」这下子,他的眼中尽写满了焦急,「正是知晓,所以才想您帮我这个忙,若是您不愿,也无妨。我断不会为难您的。」
他诚恳的态度引得顾大夫一怔,对方愣了片刻,终于缓缓问道:「不知殿下此举,是为何?」
「为……」
少年略一沉吟,望着面前的老人,终于出声,「为了一个人,也是为了我自己。」
「是为何人?」对方追问。
「为我所爱之人。」
这下子,轮到顾老沉默了。不过顷刻,他又探寻出声:「殿下可是为了您身旁的那位侍女?」
此话一出,激起了少年眼中的颤意,他抿了抿薄唇,无奈道:「很明显吗?」
顾老认真地点了点头:「殿下的眼神,尤为明显。」
「眼神?」刈楚疑惑,「我先前不是个瞎子吗,怎么还会有眼神?」
对方一下子笑得颇为高深,一本正经地抓了抓鬍鬚:「殿下虽眼盲,心却不盲。但殿下装瞎,怕是会更让殿下所爱之人忧心。」
「如若有旁的法子,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若是神医觉得不太方便,那这件事便就此罢休了吧。」
正说着,少年嘆了一口气,眉宇间的忧愁愈发浓烈了。顾神医瞧着,终是不忍,上前一步,道:「罢了。殿下要演戏,我奉陪便是。只是殿下千万要记住,切莫入戏过深,儿女之私乃小爱,家国之爱才乃大情。」
刈楚知道,这是对方在提醒他,切莫为了一个女人,丢失了自己的身份。想到此,他连忙应了一声:「先生且放心,睿荷定不会辱先生所望。」
见对方悠悠转过身去,少年便知道顾神医已同意了他的请求,便连忙又坐回到床前,等待着房门被打开的那一瞬。
久违的日光悉数倾入,少女期盼的声音也飘至耳侧。在她迈进屋内的那一剎那,他感觉屋内的一切都鲜活了起来,姜娆慌慌张张地提着裙角,跑到他眼前。
久违了。
一切都久违了。
他不禁温柔地勾了唇,却保持着平视的目光,只用余光打量着少女。
「公子。」她小心翼翼地站在他的床前,满怀期冀地望向他的双眼,却在视线触碰到他呆滞的目光的那一刻,满心的期盼霎时土崩瓦解。
「顾神医,这……」
刈楚清晰地看见,她的额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也变得格外慌张起来。她连忙转过身,抓住了顾大夫的袖子,声音也颤抖起来,「殿、殿下他——」
少年再也看不下去,轻轻抓回了她的手,「我没事,大夫说了,以后、以后回好的。」
但不是现在。
他此番此举,不仅是为了姜娆,也是为了他自己。
如今,凭空冒出来一个东宜王,外界的猜测已纷纷,宫里头的人必定都对他有所好奇与戒备。
如若这个十五殿下是一个瞎子……
他稳住了神思。
如若他是一个瞎子,那么众人对他的防备,定然会少很多,这样的话,他便能更轻鬆地去查一查,当年的旧事。
他为何会流落宫外。
还有,他的母亲,为何会暴死于宫中。
前些日子,在碧轩阁,他曾让阿娆为他读过大魏编年史。关于他母亲的记载,只有寥寥数句:
——大魏二年冬月,淳妃产子,取名为「睿荷」。
——大魏三年腊月,鼠疫频发,淳妃染疾而亡,殁于次年元月二日。临终前,殿内空无一人,其子睿荷殿下亦不知所踪。
殿内空无一人。
暗地里,他将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攥起,又在目光触及到眼前少女面容的那一刻缓缓摊开。
听完了顾神医的话,姜娆如同失了魂一般,险些一个踉跄往后倒去。好在旁边的谢云辞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才让她没能跌倒在地。
她不甘,再次转身攥住顾老的袖子:「顾先生,您是神医,能医白骨的再世活菩萨,您一定有办法医好殿下的眼疾。我求求您、求求您……」
说着说着,她竟开始抽噎起来。
只因她记得,先前在碧轩阁中,顾大夫曾这么对谢云辞说:「殿下的眼疾已快痊癒,只消老夫再治疗一次,便可重见光明。」
谢云辞沉吟:「只消一次吗?」
万事都有例外,顾老也自然明白他心中的忧虑,于是道:「只消这一次,成也一次,败也一次。如若治不好他的眼,那便是……」
「那便是什么?」谢云辞追问。
顾老的话语字字铿锵有力,重重地砸在了姜娆的心上。
「那便是他不愿好,不愿重见光明。」
「不愿……重见光明吗?」
情不自禁地,她竟探出了手,探向少年的面容。
似是听到了她的自言自语,少年轻轻蹙了眉,一把抓住了少女的手。
「莫要胡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不可抗力,「也不许胡思乱想。我会好起来,也会好好配合顾神医的治疗。只是你,不许再乱想些别的东西,听话,好不好?」
「……好。」
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好让他心疼。
一番折腾之后,少年的面上终于有了倦态,他不耐地挥了挥手,声音中带了几分颓然:「我有些倦了,你们先退下吧。」
闻言,她只得悄悄把泪拭去,低哑地应了一声,跟在谢云辞与顾老的身后,缓缓退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