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食盒带回屋子,匆匆用过饭,守着王爷直到天明。
黎明,山林生雾,天边明月娟娟犹未沉。一线熹光漫过菱窗格子,落在陆修瑾紧闭的眉眼,似将他唤醒。
陆修瑾醒了,在一旁八仙桌上打着瞌睡的陈元捷觉察到动静,衝上前来,「王爷!」
头脑昏昏沉沉,就像身躯与灵魂不匹配,陆修瑾坐在床沿好半晌才完全清醒。
他的嗓子叫高热烧得发干,本就喑哑的嗓音如同砂砾相碾,干哑得厉害,一开口的第一句便是:「枝枝还好吗?」
不知沉睡多久,但那一夜陆修宴的所作所为,恐怕会吓到她。
「王爷……」陈元捷痛心疾首,「如今时局紧张,江南王发现我们到来,已有多番动作,陛下迟迟不肯派兵相助,你不问时局变化,却问……」
「元捷,她不能与这些事比。」陆修瑾顾不及喝水润嗓,便披上外衫,「孤要去见枝枝。」
陈元捷阻拦,「王爷你想去见顾太后之前也得用些清粥吧?不然你的身体哪里捱得住。」
屋子里四山纹铜镜映照出陆修瑾此时的憔悴模样,身形清瘦,曾经合体的长衫宽大不少,髮丝暗淡无光,纠结地缠绕在一起。
这样不堪的他,怎能叫枝枝看见。
「好。」陆修瑾答应,用粥喝药,梳洗头面,他拾掇好自己才去到顾南枝所在的主屋,陈元捷便候在屋外等待。
顾南枝正倚在美人榻上看书,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一页的内容她看了半个时辰,也未有翻页的意思。
目光落在白纸黑字,凝视得久了,那些熟悉的字就变得陌生,直到光线被行进来的人影遮挡,墨字陷入黑暗,她才拔出神思。
他穿着一身冥色澜衫,面色苍白,周身气势如同寒光凛凛的青锋覆尘,黯然无芒。
陆修瑾悬吊的心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安然落地,「枝枝,那夜对不住,让你受到惊吓。是孤没将他看好。」
顾南枝直抬眸睨了他一眼后,再度将视线调转书卷,「你无妨便好。」
她到底是不希望他死去的,大瀚动盪初平,陛下还需要成长的时间,他虽然对自己不好,但颁布推行的种种诏令都有益于百姓。她将心底对他病情的牵挂,都解释成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
陆修瑾似乎笑了笑,笑容有些泛苦,他几度启唇,都未能将话语吐出。
面对他,顾南枝情绪复杂,索性眼不见为净,淡淡逐客道:「王爷日理万机,不必一直在我这儿窄小的院子空耗光阴。」
「枝枝……」他又缱绻意深地唤她,可经过前日一夜,顾南枝的心湖很难不泛起涟漪。何况,他情深的呼唤,还裹挟了另一些沉重的意味。
顾南枝一时品不出来,但未几便听他说:「孤放你离开,你回小桑村吧。」
书卷哒的落地,秋风乱翻书页,簌簌作响。
顾南枝不敢置信道:「你说真的?」
陆修瑾的喉咙似乎僵化,吐不出半个「嗯」字,他只得缓慢地点头颔首。
清丽姣好的面容绽开笑,但那笑容并未完全绽放就蔫下去。顾南枝突然意识到,她可以离开,但阿姊不行。阿姊正是治疗眼疾的关键时刻,不能中断,也不是换个大夫继续治疗这样简简单单的事。
她顿时犹豫了,一面是自己嚮往的自由与宁静,另一面是爱护她,不惜以身殉葬的至亲阿姊。
「为什么?」她不由望向他,企图看出他不经意泄露的算计。
他不是打算与她一直纠缠下去么,况且两人之间还有一年之约,还是这也是他的计谋?
她的瞳仁乌浓圆溜如同鹿眸,望过来时不经意的春情撩拨人心,陆修瑾面上浮出纠结,他转过头避开她的视线,「你想什么时候离开,孤会送你回去。」
顾南枝确定,他是真的要放她离开了。但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他转了性子?
他晕倒的时候是凡儿的吶喊惊动下人,顾南枝也对他的晕厥十分意外,那样一个百折不摧的人也有虚弱的时候。她问过凡儿,凡儿自是一五一十地把他们的对话交代,同时她从陆修瑾房间里诊脉出来的大夫处得知,他并无大碍,那一刻的松心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她特意不再去关注偏房的动静,也未向从前那样在花园里漫步透气,她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去,只要偏房一有什么响动她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他不愿说出原因,顾南枝也猜不出,便不再去纠结。她自然是想现在就离开,但她会害得阿姊的眼疾无法治癒,纵使回去小桑村,也余生难安。
他洞若观火,稍微动心思便能猜到她迟疑的原因。「这座宅院孤会转到你的名下,你离开后,顾芸礼还能继续待在此处治疗,直至康復。你……不必担忧。」
比起他对她的亏欠,一座宅子属实不值一提。
顾南枝微怔,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通融,这样一来她最后的顾虑也没有了。
她终于可以回去了。
顾南枝眼眶灼热,经过疏光一照,就像琥珀里含着的水那样清澈动人,她展颜莞尔道:「多谢。」
她第一次对他笑,却是在离开他的时候。
顾南枝要第一时间将回家的消息告诉凡儿与阿姊,提起裙摆离去,她没有注意到踏出屋子,背后之人倾颓的身姿。
Tips: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