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心中生出几分愧疚。
他在孤儿院说过许多无伤大雅的谎言,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大多数时候,他对别人的想法漠不关心。
夏野后知后觉的发现一个问题,他在让池昼为了他担心。
「我没事,」夏野硬着头皮开口,「不是什么问题。」
池昼没回答他。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来回打量着他。
室内瀰漫着尴尬的沉默。
夏野感觉他的视线像是有实质一般,细緻的掠过他的每一寸皮肤,头髮、额角、嘴唇、肩膀和手腕,无一不在他的审视之下。
不由自主间,夏野放慢了自己的呼吸。
池昼没有释放精神力,仅仅只是看着他,以一个人类的方式注视着他,就已经令他觉得紧张。
片刻后,池昼嗤笑一声:「小骗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夏野的耳朵上。
夏野确信,自己被看穿了。
「夏野,我说过的吧?」池昼在他的身边坐下,「不要怀疑我。」
夏野感觉池昼拉过了他的手,干燥温暖的掌心将他的手包围,带着些许安慰的意味。
「我是你的队友,」池昼说,「我可以把生命交给你,希望你能明白。」
夏野低低的「嗯」了一声。
「虽然没有经过联盟的认证……跟其他人也不太一样,」池昼缓慢的说,「但我是你的哨兵,至少现在是。」
「你为我提供精神屏障,我保护你的安全,这是属于哨兵嚮导的合作方式。」
他的精神领域骤然扩张,将夏野包围其中。
「夏野,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进入我的精神领域。」
夏野睁大了眼睛,他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收紧,直至指甲陷入掌心。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对于哨兵而言,精神领域是最重要、也最脆弱的地方。
夏野的声音很低:「你不会后悔吗?」
「不会,」池昼语气笃定,「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没有问题。」
夏野的呼吸变得沉重。
作为黑暗嚮导,他比一般的嚮导更容易进入哨兵的精神领域。
池昼的领域毫无遮挡的向他敞开,只要他愿意,就可以越过屏障,对池昼拥有绝对掌控权。
对于池昼而言,这是最高的诚意,完完全全、毫不保留的信任。
「为什么?」夏野问,「我们没有这么熟吧。」
池昼似乎是笑了一声,又好像没有:「夏野,有没有人说过你像猫?」
夏野不说话。他很想看看池昼此刻的表情,可惜他看不见。
「我没你想像得那么脆弱,进入我的领域不代表什么,」池昼好整以暇的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你可以相信的人,你不用觉得有负担。」
夏野轻轻应了一声。
「真的不试试?」池昼笑道,「当我的嚮导应该挺好玩的。」
有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正在融化。
池昼的信任真诚炽热,像一簇火焰,令他难以抵抗。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将池昼当做信仰了。
与宣传片中的幻影相比,真实的池昼更像是神的化身,但他不想沉沦。
夏野摇头:「我不要。」
—
他偏过头,说起自己的梦境:「我确实做了噩梦。」
听完之后,池昼的神色严肃了几分。
「你在梦里看见了浓雾,无数火球从天上落下来?」他确认道。
「是的,」夏野回忆着每一个细节,「两边有很多没有完工的建筑,感觉很熟悉,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跟池昼描述了一遍那些建筑,池昼沉默良久。
片刻后,池昼终于开口:
「我来告诉你那是什么地方吧。」
夏野:「什么地方?」
「十二区污染事件中,核心污染区就有一片这样的雾。」
池昼言简意赅的说:
「核心污染区里寸草不生,植物全部枯萎,动物在起雾的时候拼命往外逃,但还是被浓雾吞没了,那是一场会吞没一切的雾。」
「我见过一个从雾里逃出来的人,他脸上的皮肤融化了一大半,有的地方露出了骨头,他说那片雾会吃人。」
池昼的声音很淡,像是来自遥远的地方。
必须用这种方式,他才能让自己冷静,对夏野说出那里发生的一切。
「我和上校带队进入浓雾,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首领』。」
夏野不由自主的咬住了下唇,这是他紧张时惯有的举动。
「然后呢?」夏野轻声问。
「首领当时还是个小毛球,没什么战斗力,很快就被上校抓住了,」池昼说,「但没什么用,那片雾是『女王』为首领打造的襁褓,首领被抓住后,雾气暴走了。」
「上校的小队全军覆没,我把他拖进普罗米修斯的驾驶舱,才保住他一条命。」
池昼的句子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一般,带着森森冷意。
「上校的嚮导在战役中牺牲,他近乎狂化,再之后你也看见了,上校不问世事,与酒为伴。」
夏野的指甲深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冷静。
在梦中,夏芷主动走进了雾气里,他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