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微微皱眉,他感觉有点不对劲。
眼前的人, 好像跟他认识的那个馄饨摊老闆娘有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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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印象里,老闆娘性格温柔,对所有的邻居都很热心。
尤其是他跟夏芷这样的孩子,父母双亡, 由孤儿院收养, 总会令老闆娘于心不忍。
她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邀请他们来吃馄饨,给予他们为数不多的温暖。
现在的她仿佛变了一个人,过去在路上看见老人小孩都要帮一把的热心市民, 现在连邻居变成石像这种事,都只当个八卦来看。
夏野不动声色的说:「我刚刚见到张姨了,她看上去不太好。」
显然是因为察觉到了夏野的目光, 老闆娘脸上隐秘的兴奋顿时一收, 仿佛陷入了回忆中一般, 眼神里流露出担忧。
「是啊,她那天嗓子是哑的,动作也慢吞吞的,」老闆娘说,「我以为她是感冒了。」
夏野问:「跟视频里的人一样?」
老闆娘狠狠的点着头,那种虚假的惊恐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她捏着嗓子,尖声尖气的说:「一样!我真的被她吓着了,平时那么利落一个人,现在连走路都费劲……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无机质光屏已然关闭,他们的面前空空荡荡,但老闆娘丝毫没有察觉,依旧比划道:
「石像病,我们都这么叫它,她肯定是被传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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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池昼不紧不慢的说,锐利的目光落在老闆娘的脸上,被她避开了。
他耸耸肩膀,满不在乎的样子,手中的特别行动部通行证一晃而过,声音温和:「你可以信任我们。」
老闆娘没什么反应。光是这点就值得怀疑。
即使是在十二区,联盟宣传片也是二十四小时不停播放,不论是在商业街中心,或者是火车站,都可以见到特别行动部的宣传片,池昼的这张脸,全联盟大概没有人会不认识。
但她显得很平静。
在这种时刻,十二区戒严,所有人不得出入,陌生诡异的事件在居民之中蔓延,却无人能找出原因的时刻,特别行动部的出现无异于救命稻草。
老闆娘却完全不显得激动,声音中依旧带着惊恐,像是早就被灌注好的程序,与整个对话脱节。
她说:「没人知道原因!我去问过社会管理局,他们说,联盟总署会有安排。」
夏野和池昼对视一眼,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十二区戒严,这就是联盟总署的安排。
糟糕的安排,任由十二区自生自灭的安排。
作为在这里长大的人,老闆娘理应对这样的安排感到愤怒,就如同夏野一样。
但是她没有。
她像是不知道这个安排一般,记忆定格在了十二区戒严之前。
夏野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她已经不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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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夏野起身,给老闆娘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的面前,开始更为细緻的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问道:「您还记不记得,第一次有人出现这种症状是什么时候?」
他声音平静,说话时轻描淡写,奇异的抚平了老闆娘的恐惧。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恐惧从何而来,只觉得她此时此刻应该显得惊恐,这种感觉仿佛烙印在她的思维之中,让她不得不在夏野面前这样表现。
恐惧与麻木,在这两种状态之间不停的切换,她早已经忘了自己究竟是谁,仅仅是听从本能行动。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本能,只觉得,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大脑中出现,告诉她应该这样做。
「我……我不记得了,」老闆娘双手绞紧,无措的看着夏野,「我一个人过,天天就住在店里,等我发现不对劲,街上都没人了。」
她生活简单,基本上是围绕着馄饨摊打转,平时就是跟客人聊聊天,也不怎么外出,要不是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少,她恐怕都不会发现世界已经变了模样。这确实是她的记忆,但又好像不完全是她的记忆。
「小夏,这事儿该怎么办?都是邻居,我真不忍心看他们变成这样啊……」
老闆娘长嘆一口气,满怀期翼的看着夏野。
这种时候,她又显得像是她原本的模样,热情而耐心,对所有人心怀善意。
一个人的躯体里,仿佛装入了两个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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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野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不动声色的问:「这个视频是在什么地方看见的,你还有印象吗?」
老闆娘神色一僵,似乎夏野问了她什么致命问题一般,浑身都哆嗦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的抬眼,跟夏野视线相触的瞬间,又猛然低下头,好像是不敢看他一般。
「不用紧张。」
池昼温和的说:
「我们是来帮你的。」
他在笑着,笑意却未到眼底,显出几分冰冷的味道,偏偏说话时声线沉稳,自带几分安抚人心的感觉。
「那……那我就说实话了?」
老闆娘支支吾吾的说:
「他们不让我告诉别人……」
夏野儘量保持着耐心,说:「嗯,你说吧。」
他已经察觉到了异样,池昼冰冷的笑容更是证明了他的猜想。
与其说是他们在试探老闆娘,倒不如说是老闆娘在试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