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让项目组的人白死,他也不能白白就这样变成了残障人士。
那场车祸,并不是意外。
肇事司机虽然也当场死亡,但是尸检出他体内有过量的会造成嗜睡的抗组织胺类药物,而那位司机的妻子在第一份笔录里分明说过过她丈夫在出发前,并没有吃过任何药物。
可是第二份笔录却把这条改掉了,他妻子说她记错了。
肇事司机是陆博远的老乡,在事发前半年和陆博远接触频繁。
他们项目组里唯一一个和肇事司机有联繫的人,就是陆博远。
在当年那个项目里,最快脱离,并且直接进入其他项目组的人,只有陆博远。
这四年时间,陆博远的事业算得上是一帆风顺,参与的项目新药审批通过了一个,临床III期的项目有两个,论文不断,业界的评价也逐年变高。
陆博远是当年那个项目中,唯一一个平步青云的人,他几乎找不到不怀疑他的理由。
但是,这些话,不能对着陆一心说。
那毕竟,是她的爸爸。
他挪了挪脚步,对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些词穷。
“我让我妈做了紫薯馒头。”陆一心把背包里的保鲜盒拿出来,她刚才在小区里转的太久,馒头已经冷了。
“你回去热一热再吃,盒子就放在药房,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可以顺路带回去。”
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异样,仿佛刚才那两个近乎尖锐的问题不是她问得那样。
方永年接过紫薯馒头。
刘米青是个非常有生活情趣的人,普通的紫薯馒头被她捏成玫瑰花的形状,鬆软香甜,是他很喜欢的吃的点心之一。
但是在这样的氛围下,他说不出谢谢。
他甚至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做出他擅长的叔叔的样子。
让陆一心听到那些话,他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做叔叔的资格,毕竟,他正在阳光的背面处心积虑的算计着人家的爸爸。
“我就是好奇,我以为普通人是不可以随便调查别人的银行帐户的。”陆一心挠挠头。
她居然在解释。
方永年蹙着眉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我先回去了。”陆一心坐上自行车,把脖子上的围巾重新围好,遮住了大半张脸。
方永年却在陆一心骑着车从他身边掠过的时候,拉住了她自行车的车把手。
“先跟我上去。”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头蹙得死紧,“家里还有几个保鲜盒得让你带回去。”
陆一心露在外面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方永年咳了一声,索性不再说话,把陆一心背后的双肩包摘下来,径直走进了楼道。
他又没事找事了。
这种情况,他不放心让陆一心就这样回去。
这丫头最近神神叨叨的,偷听到他和郑飞说这样的话居然还能若无其事,这让他反倒不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了。
就算他恨陆博远,但是陆一心是无辜的。
陆一心,始终是他用各种街头巷尾美食餵大的小姑娘。
***
方永年家里还是老样子。
房东留下来的简装家具,他自己装的两个二手空调,然后就是一台顶配的兼容机和一台他永远带在身边的笔记本。
客厅的灯亮着,客厅的桌子上还放着两杯水,应该是刚才和郑飞聊天的时候留下来的。
烟灰缸里都是烟头,房间开着窗,却仍然一股劣质纸烟厂的味道。
“大门开着。”方永年进来之后看到换鞋子的陆一心捂着鼻子想关门,习惯性的命令。
命令完了,重新找回点当叔叔的感觉,下巴比了比沙发:“你坐。”
他挪着腿去厨房,掏出了陆一心上次过来买的巧克力粉,给她冲了杯热可可。
杯子也是陆一心自己买的,黄色的大肚子杯子,上面画了两隻卡通眼睛,边上被她很恶劣的用小刀刻了个看不出是什么的花纹——为了标识用。
反正是她的御用杯子,他家里经常来客人,这个杯子他却从来都没有拿出来给别人用过。
他挑了张硬木的靠背椅坐好,放鬆了一下腰,挪动了下用力过度的左腿。
残疾了之后才知道,残疾了之后,经常出事的不是那隻被截断的右腿,而是这隻完好的左腿。
因为本来应该两隻腿做的事情都推给了一隻腿,所以他的左腿,一直在抗议。
身体被残缺了才能体会到,人的四肢都是有自我意识的,厚此薄彼,就会一直吃苦。
陆一心捧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喝着热气腾腾甜腻腻的热可可,一边喝一边观察方永年的表情。
她蛮想就这样先回家的。
刚才听到的那些东西她还没有消化完,而且方永年看起来,身体很不舒服。
他居然还能更瘦,形销骨立。
“你这件毛衣也起球了。”陆一心舔了舔嘴唇上的可可粉,挑了个最安全的话题。
正在鬆动左腿的方永年看了她一眼。
“我是在调查你爸爸。”他决定实话实说。
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陆一心这样四处找话题的样子,他会觉得烦躁。
没道理让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变得那么局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