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的确很糟糕,还不到晌午时分,已暗得和黄昏差不多,阵阵哨风捲起浮尘,在地上打起一个又一个的旋儿,远处隐隐传来雷声,眼看大雨将至。
苏媚乘坐一顶凉轿,刚出徐家的门,徐邦彦就扒住了轿窗,「小媚别走啊,我和她根本不熟,理她一个不相干的人作甚?你这一走反倒显得小气,今儿还是我祖母寿辰,好歹跟我回去吧。」
燕儿也忍不住劝道:「小姐,好歹等寿宴散了再去也使得。」
苏媚闭了闭眼,用极其冷静的语气说:「我要退亲。」
「胡说!」徐邦彦低低喝道,没把她的话当真,「一点子口角就把你气昏头了?退亲的话也能乱讲!」
「我没乱讲。」苏媚看着他认真道,「王兰儿刚来几天就对你的喜好了如指掌,又拿我的长相说事,若没有人暗示或者授意,她敢这样说话?你且细想去。我苏家何必热脸贴你家的冷屁股?」
徐邦彦一呆,狐疑道:「你想多了吧。」
苏媚嘆道:「你回去试试你母亲的态度就知道了。」
轿槓嘎吱嘎吱的响声逐渐远去,一阵风扑,雨声已临近。
徐家门房见少爷还愣愣地立在原地,忙往门洞子里让,「二爷,天要下雨。」
徐邦彦脸色变了变,立即衝出街面。
天空爆裂似的一声雷响,大雨倾盆而至,整个世界霎时淹没在混沌的雨幕中。
待苏媚到晋王府门口时,街面上的积水已没过脚面。
得亏王府的人早早在角门等候,下了凉轿就坐上青帷小油车,没去上次的小偏院,中途换了小轿,过了两道垂花门,沿着长长的游廊走过一片繁茂的密林,方在一处水榭前停住脚。
水榭建在一片水塘上,两侧是一人多高的竹林,因天色昏暗,显得黑黢黢的。
福嬷嬷从内迎出来,低声道:「王爷喜静,不要带伺候的人进去。」
领她来的人默然退下,顺便把燕儿也一併拉走。
福嬷嬷道:「你是官宦小姐,规矩礼仪自不必我多言,只记一条,试香后就出来,成不成的等我的消息,王爷不喜和外人多打交道。」
苏媚微微一笑:「嬷嬷儘管放心便是。」
水榭内燃着两盏玻璃宫灯,晋王斜倚在矮塌上,这样的伏天,他的腿上还搭着两条毯子。
苏媚故作惊愕,「原来是你!」
又笑,「我们也算有缘,还请王爷多多照顾小女子的生意。」
萧易不动声色望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这样大的雨,我以为你不会来。」
「还有什么比见王爷更重要?」苏媚低头浅笑,因见塌前条案上摆着一套炉瓶三事,便席地坐在案前,准备试香。
她的动作很舒缓,先用一块洁净的细棉布细心擦拭香铲、香箸——儘管这些东西原本就一尘不染。用香铲小心取过香灰置于香炉中,再用香着在香灰上轻轻地打圈儿,好令其鬆散均匀。
这一切做得极优雅,也极慢,却并不让人厌倦。
萧易静静看着她。
夏风偷偷从外面潜入,水红纱衣在风中飘逸,不但是丰盈润泽的玉臂,便是玲珑的曲线也藏不住了。
女人的腰竟可以那么细?好像还不如他一隻手的长度。
她来的时候应是淋了雨,头髮有些湿,几滴水珠粘在发梢上,她的头微微一晃,透明的水滴便顺势落下,在她胸前洇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萧易的心急速蹦了两下,旋即闭上眼睛。
一缕香烟袅袅升起,淡淡的苦味香漂浮在空中,水榭内还是静得很,听不到萧易的声音。
他阖目半躺着,似乎睡着了。
苏媚不甘心就此离去,大着胆子问:「王爷,这香……您还满意吧?」
外面雨声刷刷,苏媚屏住呼吸支起耳朵,生怕漏听一个字。
好半晌,萧易才发出一声「嗯」。
看似敷衍的一个字,于苏媚来说无疑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好似三伏天跳进一汪清泉,浑身爽快透了!
她极力按捺住欢呼雀跃的心情,笑着说:「什么时候开始送货?」
「你不问问价钱?」萧易终于睁开眼睛。
「王府用我家的香料,是给我撑面子,哪里还敢挑挑拣拣?」苏媚的眼中宛若装着星光,看得出是真的开心。
她笑,萧易不由也淡淡笑了一下,「按内务府顶级香料的采买价,我给你再加两成。」
「那我先谢过王爷了,王爷几时离京,我好儘快准备香料。」
「暂且不走,每月用量福嬷嬷会交代给你。」
苏媚又是一阵狂喜,他常在京城,以后岂不是有大把机会搭上王府!
按说此时她该告退,但好容易见他一趟,她不想就这样走掉。正当她搜肠刮肚找话题时,却听萧易说:「我近来睡眠不好,你调些助眠的香,下次一併送来。」
苏媚问他喜欢何种香型。
萧易答道:「都可以,我没有特别喜欢的。」
「兰香可好?清幽深远,高洁典雅,我父亲就很喜欢兰花,常说君子如兰,因此我母亲种了好几盆的兰花,开得可好了。」
「都可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水面上,激起一连串的雨泡儿,但很快,水泡就破裂了。
没有引起他对苏家的注意,苏媚心下有些许的失望,因见福嬷嬷在门口探头,便知到了告辞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