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他摇摇头,不欲再多说什么,起身便往外走。
顾清霜起身合掌恭送,他忽又停下:「宫里是非多,若是再送什么吃的用的过来,师父也不要用便是。」
说完他提步刚欲再行提步,背后一唤:「施主……」
语中有一股微妙的慌张,让他不自禁地回过头。
顾清霜直勾勾地望着他,淡泊的眼底逐渐被慌张填满。好似不由自主的,她趔趄地往前走了几步,行到他面前近在咫尺的距离仰起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施主可否告知究竟?」
剪水双瞳,慌乱无助。
萧致定住心:「仪贵人送给你的点心里掺了阳芋芽的汁液。」
「阳芋芽……」顾清霜面色骤然煞白,薄唇翕动几下,足下一软,身形猛跌下去。
他忙伸手搀扶,顾清霜的身子犹是沉沉地坠下去,双手则就势也攥住他的胳膊。攥得极紧,恐惧与懊悔尽显其中:「那是……那是我害了云和郡主……」她语中哽咽,「郡主……郡主她……」
「她没事,她没事。」萧致蹲身将她扶稳,声音欲显温和,「御医看过了,所食不多,已脱险了。」
可她好似没听见,又一声哽咽,脸埋下去:「是我害了她……那点心是我……」
「不是你的错。」他沉声。
就算顾清霜是逢场作戏也不得不承认,这样坚定的口吻,着实令人安心。
他的手轻拍着她的后背,继续哄着:「有人背后行恶事,防不胜防。阿敏是无辜受害,但也与你没有关係。」
顾清霜双眸空洞,周身颤抖:「可我若没把那点心送给郡主……」
房外两丈远的地方,袁江与小穆子打着精神恭候。此处听不着屋里头的动静,时间又有些长了,小穆子禁不住地胡思:「大伴,您说皇上会不会气得跟那姑子动手啊?」
云和郡主南宫敏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他真怕皇上气急了不管不顾,传到太后耳朵里又是麻烦。
袁江乜他一眼:「胡想什么。」
「哎……」小穆子赔笑,低下头不再吭声。
袁江的目光落在紧阖的房门上,心里只觉得小穆子担忧可笑。
满宫里谁不知道,皇上是个情种。不只他,本朝皇帝个个都是情种。每个人都后宫佳丽无数,偏还好似对个个都有几分真心。面前的这位女尼,他上回就觉得皇上已是挂心了,除非这毒真是她所下,不然这事才牵累不到她。
只是吧……
只是太后若知道这千福寺又多了个让皇上挂心的主儿,怕是要气得不轻。
又过了约莫一刻,才见房门轻启。皇帝推门出来,袁江与小穆子忙躬身迎上去,只听得一句话:「今日歇在清凉殿。」
清凉殿是行宫之中的天子居所,因皇帝大多时候都是夏日前来避暑纳凉,故称清凉殿。
二人应了声,便随驾离开,一众御前宫人自也随着走了。但御前的人办事都细,自没忘了告诉阿诗可以回去。
阿诗于是忙往那厢房寻去,心里多少存了几分忐忑。推门进去,却见顾清霜侧坐窗边,纤纤十指正悠然梳理一头乌髮。
「姐姐没事?」阿诗松下气来。
顾清霜方才又急又怕又悔的神情早已荡然无存,身上不住的颤抖也已不再,闻言只笑一声:「怎么没事?我听闻郡主是吃了那点心中的毒,吓得双脚发软,跌坐在地起不来身。」
说着偏了偏头,美眸朝阿诗一挑:「多亏那位施主扶我过来坐呢。」
第6章 故人重见
圣驾翌日回宫,不出两日,宫中的腥风血雨就传到了行宫里。
「听闻皇上盛怒,只是……阳芋芽终究比不得砒|霜那些明面上的毒物。仪贵人咬死说是小厨房的宫人不当心,杖毙了几个宫人。皇上原有意废了她,太后又出面去保,现在只是降了正八品良使,禁足罢了。」
阿诗进来说这些的时候,顾清霜正抄着经。她簪花小楷写得娟秀,一笔一划地书下来,瞧着赏心悦目。
阿诗又说:「要我说,不是明面上的毒物又如何?宫里这些弯弯绕绕,太后还不清楚么?」
「太后哪里会不懂呢。」顾清霜抬眸一哂,「左不过是太后一直不喜云和郡主,乐得给郡主添个堵罢了。」
「我猜也是这样……」阿诗低语呢喃。顾清霜搁了笔,问她:「郡主怎么样了?」
阿诗道:「我按姐姐的吩咐,每日都过去走动,听那边的人说毒当晚已然解了。只是郡主不太想见人,我这两日便也没能见着她。」
不仅是这两日,往后足足过了有十余天,直至翻过重阳节,云和郡主都依旧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听身边侍候的人说,是病情反覆。
阿诗心中有些惴惴,再说起这事,就拉着顾清霜问:「郡主心里是不是对姐姐有了什么……」
顾清霜又在抄经,脸上没什么情绪:「不见我,自是心里有了芥蒂。」
顿了顿,又道:「但这病情反覆,不是衝着咱们的?」
「那是……」阿诗愣了愣,忽而了悟,「是为宫里来年……」
顾清霜点点头,不再多说。
宫里来年又要大选了,但其实宫里人一般说起这「大选」的日子,都是殿选那一天,实际大选开始远比殿选要早几个月。自各地官员起,将挑上来的姑娘家一层层精挑细选,都送入宫还要由尚宫、尚仪两局再行初选,最后才是殿选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