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未落,他眉心已然蹙起。
顾清霜知他必是想起了别的事,低下眼帘静等其言。俄而听他嘆了一声,搁下筷子:「不行。名字里的字算什么正经封号?旨意下去,旁人便要笑话你。」
譬如南宫敏,得不着封号才称敏妃。六宫嫔妃碍于圣意与她的妃位,明面上不敢说什么,私下里已不知议论过多少回。
顾清霜眉目间生出几缕愁绪,哀嘆一声:「那皇上觉得是旁人的几句閒言碎语要紧,还是敏妃娘娘要紧?」
他微滞,锁眉看她:「怎么说?」
「敏字是敏妃娘娘的闺名,不是个正经封号,阖宫都知道,敏妃娘娘更清楚。这些日子,心里最难过的便是她了。臣妾与她同住一宫,在外人眼里又都是如国遗孤的身份,如今她还没得着的东西臣妾先得着了,皇上岂不是帮着外人一起扎她的心了?」
她说及此处稍稍顿了顿,却没等他再开口,就又说:「臣妾觉得,别的都不打紧。只是皇上与敏妃娘娘情投意合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修成正果,自是能和和美美才好,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徒增烦忧?」
随着她的话音落定,他无奈喟嘆,眼中多有几分怜惜:「总这样为别人想着,就真不怕自己受委屈?」
「成人之美的事,又是臣妾自己愿意,算什么委屈?」她笑容坦荡,「反倒是若令敏妃娘娘心生不快,臣妾便是得了个好听的封号,心里也难过。」
他良久的沉默,顾清霜不动声色地看着,如料看到他眼底一点点地生出亏欠来。
他终是一嘆:「不能总这样委屈你。」
自诩深情之人,哪里看得了这种事。
顾清霜抿唇浅笑,歪一歪头,显出几分娇俏:「那皇上赏臣妾些好东西,臣妾便不吃亏啦!」
他蓦然而笑,迎上她的双目时,又不失郑重:「可缺什么?」
这一问,倒令顾清霜蹙了眉。她作势苦思了会儿,苦恼摇头:「倒也着实不缺什么。」
接着便是半晌的各自沉吟,直至他忽而想起来:「给你添个小厨房吧,免得你总吃不惯。」
顾清霜适当地露出讶色,连连摇头:「这使不得。」
小厨房,按规矩是从三品婕妤往上的主位才有的。底下的嫔妃都是去尚食局传膳,除却有孕时尽可随着性子去提要求,别的时候总不好太任性,多是尚食局备下什么便是什么了。
在从五品才人宫里设个小厨房,说来倒也不是多大的事,只是自今上继位以来,确也还未发生过。
可他却只低笑了声:「这事听朕的。」说着便睇了眼袁江,「你去安排。让尚食局先拨善做素食的过去,等才人日后能吃荤了,再行换人。」
袁江躬身应了声「诺」。顾清霜眉目含羞,好似无奈于他的不容分辨,起身盈盈一福为谢。
这样温柔体贴了一场,当晚,她自是没能离开紫宸殿。这也没什么不好,那些事食髓知味,她心里也没那么多为难自己的迂腐想法,自能乐在其中。
只是可怜了她的腰。
翻过这一夜,她就成了此番大选进宫的新宫嫔里唯一一个连续得了召幸的。风头虽比不过敏妃,也足以引得六宫瞩目。
袁江办事妥帖,顾清霜坐暖轿回到碧玉阁的时候,厨房那边已经忙忙碌碌地收拾了起来。但她一时顾不上,还是先传了医女过来,给她揉按腰背。
与此同时,珍容殿那边,敏妃正倚在贵妃榻上,身边大宫女思兰为她轻按着太阳穴,小声道:「一早就有旨意下来,说是晋她做了清才人。现下又赐了小厨房过来,可见是个有本事的。」
敏妃阖着眼未睁,黛眉浅浅蹙着。缓出一声嘆,轻道:「终也不过是个才人,罢了。」
宫里的人那么多,怎么也不差这样一个才人。
思兰咬咬唇,不忿地还想再说几句,掌事宦官王茂入了殿来:「娘娘,皇上已下朝,往这边来了。」
敏妃明眸睁开,神色淡淡:「是往珍容殿来的,还是往碧玉阁去?」
王茂神情僵了僵,强笑:「……该是往珍容殿来的。」
他一边觉得那位清才人虽然风头正盛,但也不至于让皇上那么记挂,一边心里又真有些拿不准。
敏妃缓了一息,风轻云淡地站起身:「去迎驾吧。」
主仆数人便一道往殿外行去,行至院门处,圣驾正至门口。敏妃紧绷的心弦这才松下来,笑容展露,福下身去:「皇上万安。」
话音未落,便被一把扶住。萧致揽住她,往殿里走:「礼数愈发多了。进去说话。」
敏妃笑笑,温温柔柔地跟着他回殿里去。入了殿,他自去落座,她睇了眼立于矮柜前沏茶的思兰,将她摒开,自顾自地沏起茶来。
茶香漫开,她似是随意般开口:「皇上很喜欢才人妹妹?」
皇帝略微一滞,道:「她懂事,朕便多见了见她。你若不喜欢……」
「臣妾有什么不喜欢的。」敏妃及时打断他的话,端着沏好的两盏茶,含笑坐到他身边,「臣妾早便说过,在臣妾眼里阖宫都是自家姐妹,臣妾只盼着致哥哥家和万事兴才好。这位清才人,更是与臣妾投缘的人,致哥哥忘了?」
萧致轻应了声「嗯」,没多言什么,垂眸喝茶。
敏妃又道:「只是臣妾再与她投缘,也总还是更在意致哥哥一些。宫里规矩这样多,她有称病欺君之事放在前头,致哥哥若不管不问,会不会……」她露出些许为难,「会不会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