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皇后的寝殿也不例外。
寝殿里亮着数盏宫灯,看样式都是今年织造司新赶出来,特地在中秋时节供给宫中的。
然而偌大的寝殿里,却只有一位穿着华袍,鬓插凤钗的皇后,立在窗边,手执金剪,修剪着盆中栀子的枝叶。
崔妤向她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口中只称嫔妾与皇后。
祝皇后闻言,淡淡笑了笑,她转过身,让崔妤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的太子妃:「本宫以为,你入宫第二日,就会来坤宁宫,却没成想,到头来却是本宫相邀,才得见你一面。」
「正如本宫未曾想到,他最后竟是娶了你这么个小姑娘做太子妃。听闻贵妃让你主办中秋宫宴,被你拒了,怎么,你怕给她算计你的机会?」
崔妤望着她,软声道:「嫔妾只是不喜欢麻烦而已。」
「不喜欢麻烦,还要当太子妃?」
「您就当嫔妾喜欢做太子妃吧。」崔妤仍旧语气温和,不起波澜。
她听过这位祝皇后太多故事,也许有人觉得她可怜,虽居后位,却有名无实,既没有丈夫的宠爱,也没有掌管六宫的实权,也许有人敬佩她,哪怕手掌凤印,育有太子,却也能有抛下一切深闭宫门的决绝与果敢。
然而崔妤只觉得她太狠心。
她无权评判祝皇后的对错,但她心疼裴肃。
祝皇后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
但她看着崔妤,难免想起自己与她一般年纪的时候,那时候她也与她一样,以这样十分笃定的口吻与爹娘说,她要做太子妃。
后来她做了太子妃,又做了皇后,再后来,她忽然发现,她或许可以永远做大邺最尊贵的女人,但她的夫君,却不会永远只爱她一个。
她垂眼,看着月夜里轩窗上栀子花的影子,温声道:「你这性子,倒是同本宫有些像。只是在这宫中,深情大多枉然。只盼你不要后悔才好。」
崔妤抿着唇,最后一丝笑意也敛了下去?
她认真地看向倚在窗边的皇后:「嫔妾不像皇后。」
她顿了顿,道:「因为嫔妾不会做和皇后一样的事。」
「什么?」祝皇后有些错愕,抬眼看向她。
她生得艷色迫人,是那种有些凌厉的美,如夜下牡丹,江边芙蓉。又因着二十年来位主中宫,万人之上,她早已经褪去了作为未嫁女时的天真娇软,天家的尊贵与荣华几乎浸进了她的骨子里。
错愕之下,她周身威严的气势由此显露无遗。
崔妤却并不惊惧,她很平静,又很温和地重复先前的话:「我不会做和您一样的事,所以我与您,一点也不像。」
祝皇后终于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她眉头皱得更紧,唇角平直,冷声一笑:「你好大的胆子。」
崔妤低下头,轻声道:「嫔妾胆子很小。」
她抬起明亮的眼眸,即便掩在广袖下的手已经紧张地快把裙子扯破,但她还是鼓足了勇气,开口道:「可是嫔妾心疼太子。」
她说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屈膝行礼,甚至不给祝皇后反应的机会,便退出了殿外。
因为记得要在外面时刻保持身为太子妃的威严与体面,所以即便对祝皇后说了这样堪称指摘的话后,她还是以无可挑剔的漂亮姿态出了坤宁宫。
然而一出坤宁宫,见着四下无人后,她便立时泄了气,像浑身骨头被抽走了似的倒在行香身上,小声道:「吓死我了。」
她险些以为自己走不掉了。
也不知道她方才哪里来的勇气,居然敢对皇后说那样的话。不过……她想了想,如果再来一次,她应该还是会说同样的话。
「小姐……?」
崔妤埋在行香身上,无力地打断她道:「我没事,缓缓就好了。」
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只觉得心跳得好快,简直像要蹦出来了似的。
她记得上次,她和裴肃在一起时也是这样。不过这次她纯粹是被吓的。
呜呜。
行香默了默,看着不远处朝她们走过来的长身玉立的太子殿下,终于还是在他越发危险的目光下硬着头皮道:「奴婢是想说,太子殿下过来了。」
崔妤慌忙站直,又将她推开,而后抬眼看向来人,很有些做贼心虚地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裴肃望着她,眸光微暗,笑道:「知道你在这儿,就过来了。」
他微微抬眼,看了看她身后的坤宁宫,却没说什么。
他牵起崔妤,两个人缓慢地走在回东宫的路上。
宫人们远远地跟在后面。
过了会儿,裴肃低声道:「阿妤,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我被人骗出宫的事?」
崔妤几乎是一瞬间,便知道了他说的是哪件事。
她有些迟疑地开口:「你想说吗?」
「如果不想说的话,就不要说了。」
她知道有些事情说出来,无异于把已经结痂的伤疤再度撕扯开。
她不想看裴肃疼。
然而裴肃却揉了揉她的发顶,反问她:「你想听吗?」
如果是前些日子,崔妤或许会下巴微抬,很勉强地回答,「如果你想说的话,那我就勉为其难听一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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