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琰说:「我就是这么想的,将来住近些,我们跟以前一样当邻居,多好。」
听完这话,朗华觉得她真是天真,人长大只会越走越远,怎么可能一成不变呢?
回到福康里,收拾新住所,温琰躺在床上望着孤零零的电灯,想起明天要去见妈妈……嗯,妈妈,好陌生好彆扭的词,她应该叫不出来。
怎么办呢,突然就要见面,一点准备都没有,到时该说些什么?她,她长什么样子,性情脾气如何?以前听陈嬢嬢讲,她年轻时争强好胜,很会撒娇,很会讲好听话,温凤台对她可谓言听计从,虽然在她旁边总显得自己木讷嘴笨。陈嬢嬢还说,喻小姐是她见过最贪玩的女人,最讨厌无聊和清净,当时她身怀六甲,晚上挺着大肚子挤到人群里看话剧,人都散了也不想回家;听到成都来了有名的戏班子,她逼着温凤台请假,不惜跋山涉水跑到成都去玩儿。
要强、外向、贪玩,母女两个性格很像。
温琰因为那封饱含爱意的信,对喻宝莉始终心存美好幻想,即便之后再度失去音讯,到底留有几分憧憬。
明天就要母女相认了,她真是抑制不住地紧张。
晚上朗华在她房里小坐(因为他住的二层阁实在破得可怜),聊起和房东的对话:「你只晓得不,这里租房也是一门生意。」
温琰歪在床头翻书,百无聊赖,随口问:「啥生意?」
「租下一整栋房子,做二房东,再把房间租出去,可以赚里面的差价,而且这在上海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合法合规。」
温琰轻轻声:「租一栋房,再加顶费,怎么也要几百块,你先把黄包车的生意办好再说。」
朗华翘着二郎腿,点头道:「我明天就去找人,诶,你明天要到法租界那个什么公寓看你妈是吧?」
「嗯。」吕班公寓。
「那我就不送你去了。」
「我又不是小娃儿。」
朗华笑:「十六岁刚成年,算得上大人吗?」
温琰没理他。
第二天出门,换了身西式连衣裙,是青蔓特意留下的,让她穿得漂亮些去见人。
温琰买了一束小小的红玫瑰,红得像烈焰和血,娇艷欲滴。不管什么年龄,女人总是爱花,送给母亲也很合适。
她乘电车去到位于辣斐德路的吕班公寓,在十字路口下车,一座庞大的西式建筑屹立在街头,温琰低头整理衣衫,穿过人群与车辆,进入公寓大门。
这时一对牛高马大的外国男女从里面出来,正亲密地挽手说着什么,不太像英语,温琰完全听不懂。据闻这里住的多数是白俄人。
温琰顺着四方形的迴旋式楼梯上去,外面的光透过窗子斜照进来,落在脚下,落在她纤细的小腿,掠影般调皮。
玫瑰倚在腕间,散发温柔香气蛊惑人心。
温琰站在213室的房门前。
她再次低头整理衣衫,整理齐肩短髮,然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响门铃。
没一会儿听见脚步声,门打开,陌生面孔出现在眼前,温琰直直地盯她数秒,实在憋不住,吓得猛往后退开两步。
天吶,这女人怎么会这么年轻?!看上去顶多比她大几岁而已,喻宝莉成妖精啦?!
第28章 ·✐
温琰紧抿着嘴,瞪大两眼望住身前的人,喉咙微动,僵硬地蹦出两个字:「你好!」
年轻女子目光打量她:「你是罗小姐?」
啥?
还未反应过来,对方迎她往里:「请进吧。」
温琰迷迷糊糊跟在后头,这时留意到女子穿一身白,看着像护士制服,噢,不错,头上还戴着燕尾护士帽呢。
穿过小客厅,女子领她走入一间卧室,顺便从兜里拿出口罩戴上,轻声细语:「陈先生刚刚睡着了,你先等一等。」
温琰愣住,眉尖微微蹙起,像是不解:「陈先生?」说着望向床上静卧的身影,两步凑近,看清了,不由大吃一惊:「他怎么在这里?!」
护士忙竖起食指:「嘘!小声点!」提醒完,又说:「你不是来找陈先生的吗?」
「当然不是啊!」她又急又气,险些跺脚。
护士觉得古怪,重新把人端详一番,纳罕道:「你不是罗小姐吗?」
「我……」温琰被问得张口结舌,在对方狐疑的注视下感到有理说不清,心下懊恼,嘴巴变笨,最后垂着脑袋自暴自弃,当做默认。
护士不再理她,自顾观察吊瓶,从医药箱里拿出两支消毒棉签,弯下腰,动作娴熟地从秋意手背迅速拔出输液的针头,然后默默地帮他按压止血。
温琰冷眼瞧着,问:「他怎么了?」
「重感冒,发烧。」护士说:「陈先生中午吃完药在等你,之后药劲儿上来没撑住。」
温琰轻轻「嗯」了声,目光落在秋意消瘦苍白的脸上:「他从小就爱生病。」
「免疫力太低了。」护士扔掉棉签,起身收拾医药箱:「好了,今天的吊瓶挂完,我也好回诊所交差。」
温琰瞄见她箱子里的口罩,紧问着要了一隻。
「我住的地方环境不太好,万一带有什么细菌,嗯,你不是说他免疫力差么。」
护士想了想,低头看看自己的箱子:「也对,我这里还有医用酒精,索性给你身上撒一些消毒吧。」
温琰乖乖站起身,张开双臂,任由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