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揣度圣意之语,不能轻易在人前说出。
「我若见罪于陛下,被派去冷衙门修修书喝喝茶,那也挺好,算是我毕生所愿了。」这也是她的真心话。
「……陈兄当真是淡泊名利。」阿妩的云淡风轻出乎何晓生的意料,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话来。听着有些酸溜溜的,又有些感佩之意。
阿妩笑着摇头,并不接话。
青空尽处,烟霭瀰漫。
愈纵深进西北,天也愈发干燥。行军的簌簌风尘蔓延开,不多时,盔甲之上就会覆上一层薄薄的黄沙。
纵使直面风沙,谢蕴身披轻铠,脊背仍挺得笔直,如一面轻捷的旗帜般立于队伍之首。
「爷,您润润嗓子。」洛书递上一个水袋,感嘆道:「来一趟西北,可当真是不容易。」
「若这也叫不容易,驻守边关的将士更不容易。」谢蕴喝完水之后,嗓音仍是微微沙哑:「到了。」
目之尽头,是一座古旧而厚重的城关。
洛书如释重负:「终于到了!」
这一路上,他和世子爷还好,劳军的行伍中不少娇少爷成日怨声载道,哭喊着要回京城。洛书时常和他们打交道,吃了一肚子气。
他幸灾乐祸想着:看看到时候,西北军怎么治你们娇气的臭毛病。
逆料,西北军首先发难的,竟不是这些娇少爷。
当他们看见西北军驻扎的城池时,西北军早也看到了他们。厚重的城门缓缓而开,门中走出一队人马。
待两队接近,洛书被吓了一跳。
西北军迎接的人马,人人皆有一种凛冽的凶气。那是久居边关,浴血无数后滋养出的肃杀之气。
「世子,他们是来迎接我们的么?」
他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又见世子面色依旧是不动如山的冷峻,才稍稍觉得安心。
谢蕴道:「未必。」
话音未落,那队人马为首之人说话了。他高大雄壮,批一身玄色重铠,声如洪钟:「来人是谁?报上名来!」
洛书惊掉了下巴:「不是……他们不知我们是谁?」
难道他们不看邸报么?
谢蕴却并不讶异,沉声报上皇上赐下的名号:「西北巡按御史,持尚方宝剑,代天子巡幸西北劳军。」
「嗤。」那将军面色遽变:「什么东西!」
「代天子劳军是吧,可以。钱粮留下,人可以走了。」雄壮的将军摆了摆手,毫不掩饰自己不欢迎的态度。
随后,他看见马上的清俊颀长男子,缓缓亮出一柄剑来。
「当老子没见过尚方……」他满以为来者要炫耀他的尚方剑,一展钦差天使的威仪。话说到一半,却硬生生愣住。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生怕自己看错了。
尚方宝剑,身为利剑却没见过一滴血,是个华而不实的花架子。
而淮安王的佩剑,陈旧而残破,剑刃上满是豁口。每一个豁口,都曾是索敌人性命的精铁利刃。
「世子……」雄壮将军赵怀威搓了搓手,问出了他最牵挂的问题:「淮安王和长公主,近来如何了?」
谢蕴不禁微哂。
来西北之前,父亲曾私底下找他,让他多担待老兄弟们的直脾气。谁能想到竟会这么直,连见面寒暄的礼节也直接省略。
不过,他并不在意。
「双亲的身体尚好。尤其是父亲,从前军中落下的暗伤,这些年休养在家,调理回来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赵怀威长舒了一口气,末了才看到谢蕴面前空空如也的茶杯,顿时尴尬不已。
「怎么忘了给贵客倒茶呢?这些还要老子教你!」
亲随兵捧着茶壶站了许久,这才有机会上前给谢蕴倒茶,口中不忘抱怨道:「分明是将军太着急,不给小的机会。」
赵怀威面色一剎涨红,讷讷道:「让世子见笑了。还有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谢蕴轻饮了一口茶水,动作说不出的行云流水。
赵怀威看着不由瞪大了眼:乖乖,他从没见过喝水还这么慢的人,一点儿也不像他老子,可是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被奇异的目光的注视着,谢蕴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疾不徐饮尽一盅清茶:「朝廷的邸报上刊了我劳军之讯,莫非赵将军没收到那份邸报不成?」
赵怀威唇畔苦涩:「镇北关,已有八年不曾收到邸报了。」
「什么?」谢蕴的漆眸一瞬冷凝。利落的下颌微抬,隐有杀气瀰漫。
邸报由朝廷向天下官员发放。全仰赖它,地方才能获知中枢的音讯。收不到邸报,便等于断了耳目。
「是我之过,竟不知朝廷搪塞敷衍至此。」
「世子可别这么说……其实这些年断断续续的,我们也能知道一些。有这些就够了。」赵怀威连忙扶住谢蕴,不敢让他行礼。
这般客气,将军对旁的天使可曾有过?
亲随兵看得直咋舌,洛书更是感慨不已。皇上还觉得让世子劳军,就能离间他们王府和西北军呢,当真是太小觑淮安王了。
昔年淮安王和长公主在边关宵衣旰食的时候,皇上也不过是高宗膝下一个不起眼的皇子罢了。
「邸报之事,待我回京会派人查清。」谢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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