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断大殿上,他看到一个人影立在明煌宫倾泻而下的辉耀金光中,面目隐约,身形朦胧。
那看不清的一身法袍覆着他双眼中的血色,让他仿佛又见到曾亲眼见过的场景。
千锤万碾般的识海杂音遍布,也让他听不真切,他听到的,是否还是曾熟悉入骨的声音。
「叔叔……」
是执念。
还是幻影……
执昌拖剑往前走了一步,唇边血线涌溢,滴落胸前。
沈寂皱眉,谢浮也闪身到他身前,并指点在他丹田灵台。
泄了杀气傍身,千百倍的痛楚如潮重至。
执昌唇边血迹更浓,他模糊的视线转向谢浮,颤抖的手一把按在谢浮臂膀:「快走……」
话没说完,他猛地一颤,往前踉跄一步,脱力跪倒——
然而犹如初见那一日,熟悉的影子从天而降,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这一幕轰然撞入脑海,让他绷紧的心弦再难固守,不由闭眼倒进来人怀里。
剎那间,朝思暮想的体温四面八方涌来,如儿时将他环抱。
「当啷——」
金剑落地。
彩凤染血的手死死攥紧掌下的衣袍,深深埋首在来人颈间。
「叔叔……」他狼狈支撑着残躯,却还是敌不过一刻高过一刻的撕裂痛苦,蜷缩着向下滑脱,身不由己,「叔叔……」
沈寂垂眸就看到他眼角的一滴血泪,看到他狰狞忍痛的脸,揽在他腰后的手缓缓成拳,把人抱进怀里,转向洛凝,沉声道:「救他。」
「哎!」洛凝回神,忙跑过来,跟在他身后来到床前。
玄宸和楚遮也掐诀收势,走了过来,和云烺站在一处。
三人无声相顾,显然都没预料,沈寂与执昌关係竟这样密切。只见一面,便几乎让执昌恢復神智。
唯独云烺,看着沈寂弯腰欲帮执昌躺平,却因执昌昏沉不肯鬆手半倚半坐床沿,心中略有头绪。
谢浮与执昌回归岐山那一日,他亲眼所见,执昌伤重昏迷,久久不醒。
想来执昌今日异状,与当年必有关联。
云烺的视线扫过执昌,扫过谢浮,渐渐停在沈寂的背影。
换而言之,与赤凤难逃关係。
凭执昌如此修为,仍有种种后患,可见施法歹毒,手段阴狠。
云烺抿了抿唇,垂落腹前的手慢慢握紧,被滑下的袖口掩藏,错觉经脉游转的灵力好似糅着未炼尽的至尊凤力,寸寸灼烧,烫如烙金,让他无地自容。
「怎么样?」
听到沈寂的话,云烺顿了顿,也转脸看向洛凝。
洛凝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沈兄放心,统领气息已平缓,只需静养疗治,伤势无碍!」
说到这,她偷偷看一眼沈寂,「统领识海积损近万年,伤及根本,也许一朝骤然恢復,才会神志恍惚……」
沈寂问她:「能治吗?」
「这……」洛凝为难地说,「按医理,统领已然痊癒,至于神志是否清明,实在全看统领意志是否坚毅,我至多辅以灵药。」
闻言,周围几人神色不一。
「若如此,」谢浮忽而开口,「你不必担心。」
洛凝没接话。
谁也知道他是与谁交谈。
沈寂抬眼看向谢浮:「你也是。」
执昌陪谢浮流亡千年,心性意志常人难及,比毅力坚持,强过他的屈指可数。这一点谢浮更清楚,因为他们两个人的感情远比任何人亲厚。
洛凝也连连点头宽慰:「是啊是啊,统领法力高强,定然不会有事的!」
沈寂低头,看到执昌缩手缩脚的姿势,索性屈膝盘坐。
执昌抓紧衣料的手没鬆开,只顺从地在昏睡中动了动,皱眉枕在他膝间。
残留的血泪跌落银白法衣,场景似曾相识。
「叔叔……」
沈寂任他动作,并指点在他丹田,和几人一起为他缓解创痛,又转脸问洛凝:「他什么时候能醒?」
「说不准。」洛凝摇头,「神识虽非寻常伤势,但统领及时见到沈兄与陛下,并未深陷梦魇,兼有大家输送的灵力,应当不会太久。」
她医术超凡,会这么说,应该有几分把握。
沈寂微一颔首:「那就好。」
等到执昌脸上的痛苦堪堪减退,几人先后收势,殿内凝结的气氛才悄然有些许回温。
这样明显的好转也让洛凝鬆了口气。
她往沈寂身旁走近一步,正要坐下歇息片刻,突然腰上一紧,被迫往后退了几步,直直撞进一人怀里。
她往后看到玄宸的脸,不解地眨了眨眼。
玄宸不动声色,对她往前示意。
洛凝又看回去。
她原本要坐的位置,此刻坐着凤皇。
沈兄侧过脸和他对视,两人没有说话,当是在传音。
洛凝于是默默地往后再退一步,直到目光无意划过沈兄下颌,她一愣:「沈兄,原来你也受伤了?」
沈寂也受了伤?
连同玄宸在内,听到这句话,周围三人都往前几步。
他们还未来得及细探,洛凝已经走到沈寂身前。
「这才几日啊,又伤了。」
她长吁短嘆,忧愁不已,「脸上都有伤口,身上还有别的吗?」
看清她口中的伤口,走近的三人齐齐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