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魁祸首走在她身畔,起初他们只如先前一般并排而行,鲜有肢体触碰。今天吴虞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季时秋愣一下,反扣住她的。
别看他床技突飞猛进,但在谈情说爱上还是根青苗。
吴虞说:「以后这种事请主动,不是所有女人都如我。」
季时秋忽的就收紧指节,掐得她手发痛。
这在吴虞预想之中,他现在只有她,她却已经在交代后话。
如何不激怒他。
她有异于常人的癖好,无法步入正常而稳定的爱恋,总是不厌其烦地通过惹毛对方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她的「被爱」一定要充满飓风和骤雨,永远不会是波光宁静的午后。
她的「被爱」必须伴随着男人们的悲苦,仿若如此,才能代偿她从小到大得到的所有对待。
路边常有一种花叫夹竹桃,或粉或白的花朵看起来清丽无害,但她的花叶茎均有毒性,严重甚至会致人死亡。
逛完为数不多的几间廉价铺子,吴虞选了条丝巾,仿真丝质地,工艺劣质的白色印花形夹竹桃。
但被她挽到脖子上后,它的价格翻涨百倍。
吴虞的长相有着不流俗的高级。
季时秋不知道她多大,但她看起来要比行事风格年轻,几乎无斑纹和毛孔的肌肤多在小孩子脸上才能看见。她像是光面的玉净瓶,看久了会不自知屏息。
「好看吗?」镜子里的女人扭头问他。
季时秋无法否认,但能含蓄:「还可以。」
她很美。
打从第一眼见她,这就是不容置喙的事实。客观的美丽让店主也凑上来称讚:「姑娘你就带一条走咯,多漂亮啊。」
吴虞扫眼季时秋,把仇恨值引到他身上:「他只说还可以。」
中年女人顿时目光如炬地瞧过来。
季时秋静默两秒:「很好看。」
好看是如此万能,好看到她讨价还价的样子都不显市侩,好看到他从头到尾盯着挨在货架旁的她目不转睛。
吴虞没有再摘下那条丝巾。
与季时秋前后迈出店门,这一回,他自觉地攥住她的手。
吴虞轻不可闻地嗤一声,他的脸开始发热。挑剔的是她,指导的是她,可当他照办,讥诮的也是她。
那一瞬间,他想甩脱算了,以此挽回和守护尊严。
矛盾的念头旋即被日光衝散。
女人用他们相扣的手遮阳,而不是她閒着的那一隻。他右手的侧边紧贴在她微凉的额头上,那么亲近。自尊至此不值一提,他变得极易满足和愉悦。
他们漫无目的地逛着,渐渐远离炊烟萦绕的村庄。
野外风很大,稻香清新,蒲苇荡漾,有隻水牛被系在高木下食草,吴虞望见了,饶有兴致地朝那走。
本意是为看牛,但走至近处,牵制着牛的那棵树却更加引人注目。尤其是它的叶片,形态相当秀致,色泽大多呈豆绿,有些已泛出青黄,吴虞伸手撷下一片。
季时秋跟着瞟了眼:「乌桕树。」
风大,吴虞没听清:「什么?」
季时秋说:「树的名字,乌桕树,我们那也有很多。」
吴虞抬头看树冠和枝形:「很漂亮。」
季时秋说:「还没到最漂亮的时候。」
吴虞捏着叶柄:「什么时候才最漂亮?」
季时秋想了想:「一个月后吧,它的叶子会先变黄再变红,远远看像开了一树花。」
吴虞因他的描述心生遐想,想像着手中绿叶染红的模样。
季时秋下意识道:「今年应该看不到了。」
吴虞敏锐地发问:「为什么?」
季时秋看她:「你会这里待很久?」
吴虞丢掉那片叶子,放平目光:「我不知道。」
季时秋抿抿唇,再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你是哪里人?」
吴虞说:「你没必要知道。」
季时秋「嗯」了声,是没必要。但女人的反骨和壁垒是钝击,闷痛令他不着痕迹地皱眉。
心情变得差起来,他问:「凭什么?」
吴虞转头,髮丝飘动:「什么凭什么?」
季时秋说:「我告诉了你很多。」死亡的念头都共享无遗,而他对她近乎一无所知。
煎熬就此拉开序幕。
当一个人开始祈盼真正走进另一个人的内心,屡屡碰壁就成为不自量力的惩罚。
吴虞一针见血地说:「我问你今年为什么看不到了,你回答我了?」
季时秋哑然无声。
「如果我说,我能在这里待一个月,等到乌桕树叶子都变红,」吴虞面色变得好笑:「你呢,你要去哪,认识你之后,你、包括你身上的一切才叫虚无,还都像是有时限。」
「你自己没发现?」她冷静地问。
山脚的风大起来,稻浪如潮涌,而季时秋沉默着,好一会,他没什么情绪地启唇,「你以为你就没有?」
吴虞拨了拨散掉的丝巾:「我当然有。你不会以为我能为你停留吧?你算什么东西。」
季时秋垂了垂眼:「我没想过。」
吴虞冷笑一下:「会停留的才不叫冒险,叫殉葬。」
季时秋的眼光在短暂的激颤后变得死寂:「我知道。」
针锋相对间,他们的手不知不觉地走失。吴虞撂下一句「那还问什么」,兀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