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博延说罢,吩咐温茂:「你派几个人守在周围,保护甄俊,莫要让他受伤。」
温茂领命而去。
甄俊见事到如今周尚依旧没有忏悔之意,怒不可遏:「好一个无话可说!」
甄俊胸口剧烈起伏,上前一把抓着周尚的衣领:「你我之前的仇怨暂且不提,我就问你,你扣心自问,你做的这些事对得起那些和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吗?」
周尚上半身被提吊起来,脏污的脸憋的通红。
甄俊手背上青筋毕现,声音震耳发聩,怒骂道:「他们那些人和你一样有父母手足,妻儿老小,舍命上了战场只为了实现平生抱负保家卫国,光耀门楣,而他们到死都没想到,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荣耀一生,而是死在了他们的手足手上。」
甄俊悲怆的双手颤抖的几乎握不住,咬牙切齿:「那可是六万多条鲜活的生命,就因为你的一己私慾全没了,你可曾想过,他们身后是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家,他们的父母自此失去了他们的儿子,那些有妻儿的家,失去了丈夫和父亲,此生再不能和家人团圆,终日以泪洗面,悲惨度日,而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纵然死上千次万次都不能赎清你身上的罪过!」
甄俊将周尚狠狠的丢在地上。
周尚脸撞在坚硬的泥地上,擦红了一大片。
他却似无所觉,泪水从眼眶里涌出在他脸上留下两道泪痕。那些被他积压在心底数月的悔恨随着甄俊这些话喷薄而出。眼前一阵模糊。
昔日篝火营帐前同僚们围坐在一起说打完仗后要做什么的情景一一浮现在眼前。
小六子搓着手,一脸艷羡和身边的同僚说:「等打完仗,我就有钱回家就能讨一房媳妇了。」
小八讥笑道:「呦呦呦,你才多大就开始想媳妇了?嘿嘿,我告诉你,等你有了媳妇就不能在和现在这样整日贪玩了,那小媳妇的嘴厉害的很,你若不听她的话,她准给你闹个不安生。」
一群人听后来了劲,把小八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问:「嘿,说的你好像有媳妇了,快快快,告诉我,有媳妇的感觉是什么?」
另一个人撞了撞他胳膊,嘿嘿一笑:「人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啥没见过啊,那跟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半大小子眼界一样啊,你们问她,倒不如来问我。」
「别卖关子,快说快说。」
「这媳妇嘛,身上香香的,甜甜的,就如这天上的月,得捧着,哄着。」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唾弃:「切!」聊别的去了。
有的人说,打完仗后想要回家替久卧在榻上的爹娘治病,有的人-妻子怀孕了,等着他打完仗回去给刚出生的孩子起名,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各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而这些人现在统统不在了,都永远的留在了战场上。
这几个月这些音形相貌每到深夜夜深人静之时,便清晰的索绕在他耳畔,令他心悸难忍。
周尚闭了下眼睛,一咬牙从地上坐起来,眸底愧疚之色也跟着一瞬消失,他歇斯底里的低吼:「那是他们,不是我!」
周尚说完话,用被麻绳绑着的右手吃力的撑着地,先前那几个暗卫怕他逃跑,将他手脚绑的最紧,于是,周尚手稍一动弹便被勒出几道红痕,只见他手腕被麻绳勒出血来,他依旧毫无所觉,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怒吼道:「是你,是你娘,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一切!」
周尚上前一步,逼视甄俊,人虽笑着,可却比哭着更难看,状若厉鬼。
「你知道看着父母姐妹死在自己眼前的滋味吗?你知道我哥哥被杀全家后,我得到消息后的滋味吗?你不知道!让我来告诉你,是彻底的寒冷,撕心裂肺的想哭,想要人来帮忙却无人来帮我的冷漠,是被人斜眼骂我扫把星,活该的蔑视,是痛恨这些悲剧为什么都发生在我身上,对上天不公的愤怒。」
「我自己身在炼狱终日不得解脱,凭什么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活的逍遥自在?他们凭什么?」
周尚慷锵有力的一字一顿道:「我不好过,他们也别想过,我就是要拉着他们和我一起下地狱!」
甄俊不可置信的盯着他:「疯了,你已经疯了。」
周尚仰头大笑,笑声却悽厉无比,怒声道:「我没疯,是这世道不公,世人不公!」
周尚说完,猩红的眸子直视甄俊:「是你们带给我的不幸,你们又凭什么不让我报復回去?」
甄俊和周尚相知相交多年,在他印象里周尚老实敦厚,对下属关爱有加,头脑激灵,有勇有谋,是个不可多得的栋樑之材,于是,在周尚诬陷他之前,他从未想过周尚内心里竟这般阴毒黑暗,存了报復这个世道的念头,只可惜他昔年有眼无珠,错信了人。
甄俊失望的闭了下眼,再睁开眼时,眸底那一丝对周尚的怜惜不解之情也彻底消散无踪,他深吸口气,脸上透着浓浓的疲惫,他和个疯子争论什么,遂冷声道:「你全家被杀的事,我可以用自己的项上人头担保,不是我娘一手促成的。」
周尚脸上癫狂之色滞了下,语气冰寒:「什么意思?」
甄俊望着他的目光露出几分惋惜,但还是缓声道:「当年我娘是真心的喜欢你爹的,但不知道你爹已经有了家室,所以才指了你爹做驸马,我娘在遭到你爹婉拒并知道缘由后,虽然黯然神伤了好一阵子,但从未指摘过你爹的错处,甚至在圣上要治你爹不敬之罪的时候,还是我娘出面保住了你爹的官职,之后害你爹被贬出京城的人,是当时的凉州太守宋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