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锦说,要让我们回到从前。但已经发生的事,真的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么?
我从不曾怀疑他的动机。其实我明白,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和我在一起,而不是为了自己掌握权力。他逼我做储君,也是怕一旦云翘即位后会容不下我们;但我做了储君,却又要面对另一个问题。我们没有孩子,以后也可能很难再有,一旦我即位,势必受到各方面的压力,逼迫我再纳新夫。如果他不把权力握得紧紧的,又如何对抗这些压力?
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纵容他,信任他。但我不能释怀的,却是他对我的欺骗。
我以为自己的态度已经向他说明了一切,我以为他懂我。我可以仅仅只为了他去做任何事,就像他对我一样。然而他却不信,一定要用自己的方法达成目的。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他排除在心门之外的?
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道:「怎么,跟女婿他吵架了?」
我嘆了口气。「娘,这您就甭管了。」
「小两口的,有什么深仇大恨?」娘放下手中的活计,挪了凳子过来。「阿遥,不是娘说你,女婿他一下子没了爹娘,又为你吃了那么多苦头,不管他有什么不好的,你也该多担待些。如今你身份不同了,可千万不能学戏里那个陈世美忘恩负义啊!要不是他,你哪儿能得如今的风光?」
「娘。」我无奈道:「我知道。可是——可是我觉得他变了。」
娘显然对我这态度相当嗤之以鼻。「瞧这话说得,女婿他是个人,又不是个石头,就是个石头,风吹雨打的,日子久了不也变样了?」
我语塞,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你再瞧瞧你大哥,以前多木讷一个人,现在在酒楼里做着做着,不也慢慢活络起来了?你爹,从前就是个老顽固,总觉着自己背井离乡对不起故国,如今不也跟陛下处得挺好?还有你娘我,以前啥样,现在啥样?」她喝了口水缓缓,又接着道:「再说阿遥,难道你自己就没变过么?」
「我?」
「对啊。」娘摇了摇头,拉过我的手去。「从前你无忧无虑,啥事儿也不多想,每天儿高高兴兴的,跟娘学绣花儿,跟你爹瞎掰掰,替你大哥张罗媳妇儿,替你妹子把把关,咱们一家子和和气气的,多好。可现在,你整天愁眉苦脸,像堆了一肚子心事儿,每回回家也匆匆忙忙。你想想,有多久没跟咱们好好说说话了?小妹出嫁之后,你过去看过她没有?」
我眨了眨眼,愣愣地坐着。原来改变的人并不止是安锦,还有我自己。娘说得没有错,人总会变。随着环境,时间,境遇的变化,每个人都在发生变化。我和安锦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改变,距离才会越来越远。
「但凡夫妻间闹了矛盾,这问题多半并不在一个人身上。」娘语重心长道:「阿遥,不管女婿他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儿,你得先想想,你自己是不是也做了什么事让他难受了?女婿他对你的心,那可真算得上天地可鑑……」
大概是心情轻鬆了些,听到娘这么说,我居然笑了出来。「天地可鑑?娘,这可不像你会用的词。」
「还不是你爹给教的。」娘也笑了起来。「连你爹也说了,这么个女婿,没得挑。」
我们相视而笑。正在这时,大哥和妙音抱着小侄女妙妙走了进来。
「阿遥来了?」大哥高兴地走过来。「正好,今儿个咱们高高兴兴地一块儿吃顿饭。」
「好啊!」我欢喜地向妙音和妙妙招招手。「上回我让人打给妙妙的金锁,你们收到了么?」
「这不是?」妙音把妙妙脖子上的金锁举起来晃了晃。「快叫姨姨。」
妙妙嘟了嘟嘴。「咿……呀……」
我把妙妙接了过来,刚抱在怀里,妙妙便瘪了瘪嘴要哭,我赶紧又把她抱回给了妙音。
「这孩子。」妙音抱歉地看了我一眼。「自家姨姨啊,怕什么?」
我嘆了口气。妙妙不认我,也是很正常的事。自打她出生以来,见过我几次?看来这些日子,被我忽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每日忙于政务,忙于应酬交往,忙于学这学那,把家人抛在脑后,把爱人抛在脑后。为什么想到最后,却觉得我自己也有错,还不小?
「跟安锦吵架了?」妙音哄了哄妙妙,走过了悄声问。
「嗯?」我疑惑。她怎么知道的?
妙音指了指门外。「他在外面,看样子已经转悠好半天了。」
我低下头。「别管他。」
「阿遥,安锦是不是又惹了什么桃花债?」大哥挑眉。「难怪被你关门外头了。待会儿最好再来场雨——」
话未完,一颗冰凉的水滴落在我鼻樑上。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都感觉到了。
「不是这么巧吧?」大哥喃喃道。
「相公,我发现你很有做先知的潜质。」妙音吐了吐舌头。「现在怎么办?」
冬雨阴冷,寒气逼人。我们进了屋,烤着暖炉聊天。我心不在焉,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次又一次。
自从那夜我们把话挑明之后,我便跟他分了房,对他避而不见。大概是因为这件事,他没有再继续对付云翘,那些准备好的证据,也再没有出现。三部没有查到新证据,宣布祭司长的指证是空穴来风的诬陷。儘管如此,泓帝依然提前替姜云翘赐邑,给了她一块南瑞东边的土地,让她下个月便动身就邑。而岑太宰则提出告老还乡,泓帝也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