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嘴甜,像极了皇后。」老夫人抬手要端香茶,林愉给她递过去,「只是皇后命苦,虽一生富贵,可那身体啊…你说女子一生无子,纵是皇家,也多凄楚。」
林愉担忧道:「长姐无法育嗣?」怎么会?
「本来是不知道的,后来进了宫就知道了,她一侍寝…就吐,太医说是病,但也束手无策。」老夫人说着,眼中儘是遗憾,身体的病能好治,但心病难医。自送傅轻竹入宫开始,她就很清楚傅轻竹好不了了。
「若皇后有子,那该多好啊!」
若傅轻竹有子,傅家的尊宠起码能再延续几十年,可惜没有。傅侯缠绵病榻,傅远洲父子没什么大本领,剩傅承昀——
「傅承昀是把没鞘的刀,富贵他守的,摧毁也在一念之间。」老夫人抓着林愉的手,苍老的眼神带着某种精光一闪而过。
「阿愉,你要握住这把刀。你掌控住他,我们才能活。」
第三十四章 落他心上 「今日,谁敢拦……
林愉看着老夫人, 她梗的说不出话。
傅承昀虽狠了些,也得罪了不少人。但他终究没动这座宅子的人,不是吗?
他用染血红衣遮住傅家风雪, 得到的就是比政敌还要盼望他去死的家人。
在老夫人眼中, 傅承昀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把剑。
傅承昀总对谁都无所谓, 满不在乎的眼中藏着多少不甘和讽刺, 不过是因为, 别人对他无所谓。
她用几个月捂他的心, 如今老夫人告诉她:你要握着这剑, 你要掌控他,你要让所有人活着,唯独这剑可以伤痕累累。
多好笑!
不为傅承昀生, 却要傅承昀死,怎么人心险恶起来, 就这么让人噁心呢?
「您如何得知,我执剑会为你们?」
林愉坐着, 温顺的娇颜烛光半衬,她在低处嘲讽的看着老夫人, 带着不谙世事的通透, 却丝毫不见懵懂。
这个时候,老夫人忽然有一种错觉,林愉什么都懂, 只是从来不愿计较。
老夫人不敢想更多,她听见林愉继续温声道:「傅承昀,那是娶我的夫君,比起他, 您好像…不算什么吧?」
老夫人闻言恍惚,透过林愉细緻的眉眼,好似看见了许多年前的姜氏。
那天大雨,傅长洲被抬回来,姜氏闻讯而来,扑倒在地上,她挺直了背哭,就和傅长洲买进来的兰花,经世俗而不世俗。
姜氏带着世家贵族出来的底蕴,总是目空一切,那天她却一改素日温婉,第一次打杀成片仆从,问出傅长洲受伤真相。
最后纸包不住火,姜氏嘲讽的看着她,说:「老夫人,您以为没了傅长洲,在我姜家眼中,您算什么?」
「一个老妪罢!」
那年傅家式微,是她一意孤行调换了傅长洲的酒,得了一个护驾有功,她咬着牙舍了一个儿子。
反正傅长洲自小与她不亲,没什么的。
可谁知道…谁知姜氏撑住了。
醒来的傅长洲更是釜底抽薪,他不顾一生清贵名声迎回傅承昀,而姜氏在最初癫狂之后,竟举姜家满族之力推傅承昀上位。
满盘算计,尽落青楼妓生子,傅家也被嘲笑了多年。午夜梦回,老夫人对着逝夫灵位,一夜一夜的想,难道舍弃一个儿子,她就只换来这个结果吗?
她不甘,不甘了多年。
如今姜氏隐退,竟来了一个林愉,她说出了一样的话,这不仅让老夫人震撼。
老夫人眼中似燃着一团焰火,那火光窜起来烧在林愉姣好的面容上,之前的慈祥尽褪,老夫人淡漠的看着她,「林愉,你要记住,入了傅家谱,傅家的未来才是你的未来。没了傅家,你算什么?」
林愉蹙眉,「不,您错了。」
「没有他的未来,哪儿我都不要。傅家于我,只是一个住处,只有傅承昀,才是我的家。」
安堂燃着炭火,阳春三月带着闷腐朽的霉味,林愉忍着脸色闷红,潋滟眸中从始至终都不变淡笑。见老夫人目光不退,林愉也不退。
老夫人抓着被褥坐起来,「若,他註定殒命呢?」
林愉不动,粉唇深处似有话说,不着痕迹的拢住双手。
老夫人对着这张浓夭丽色,忽而惋惜道:「为成相,他赴渡山。八百里长关,二十万将士,白骨堆积的围城,回来不到百人。死的是苏家儿郎,薛家公子,甚至天皇贵胄。傅承昀胜了,可多少人恨他。」
「于父母而言,仗可以再打,孩子只有一个。傅承昀一军主帅,他舍弃了那些人。」
「惨烈的胜利,拆了多少家庭。」
林愉坐着,烛光恍惚在墨眸之中,整个人忽然有些冷,她抿唇静默。
不是没话,只是说了没用。
古往今来,战争一贯残酷。为将者,短暂的伤痛和长久的折磨,这个选择因人、因时、因势而异。傅承昀选择一次伤到底,兵以饵兵战以止战,他没错。然而那些死了孩子的父母,也没错…
「老夫人今日,目的是什么?」林愉耐着性子,问出来。
老夫人明显错愕,她倒是小瞧了林愉,「傅家需要退路。」
「退路?」
老夫人浑浊的目光看着燃烧的炭火,「皇后无子,良禽择木而栖,傅家需要选择,这个选择目前看来,是宁王,魏瑾瑜。」
「我只是一个女子。」林愉笑着,无趣的抓起腰上玉印,檀口微张,「老夫人说这些,我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