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此人,以仁德和不好美色而名满天下。至今宫中除了王后,便只娶过两位夫人。
第一位夫人是同王后一起长大的瑜宜,她本是瑜宜身边的侍女,入了宫后也不争不抢平易近人,却因在某年意外落水。
那日她身边的宫女甄莲毫不犹豫地跳下水将她拉了上来,却已为时晚矣。
后赵王见寒冬腊月里如此柔弱小女子竟愿不顾性命救主,便将这甄莲抬成了如今的甄夫人。
见到赵元琛,赵王眼中有了些复杂情绪:「元琛,此番五年,辛苦你了。」眼尾那暗含苍老的褶皱似是在为当年送他去晋国而心有怜惜。
元琛很平静:「父皇一切为赵国谋,为臣民谋,元琛理当如此。」
赵王点了点头,又与徐夙言说几句。时隔五年太子安然回国,显然赵王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许多,言语间能听出他对两人也是十分满意。
一旁娇娇柔柔的甄夫人也笑着加入了对话:「算着时间太子殿下本是前几天就该到了,却是到了今日才入宫,前几天我去找王后相聊,她一直很是担心你们,如今悬着的心总算也可以放下了。」
本是一句稀鬆平常的话,赵王的眼中却有一丝精明闪过,再仁德的君王都是多疑的,他笑了两下问道:「卿为何如此晚才归?路上可是因何事耽搁了?」
甄夫人满脸都是太子回国的喜悦。可她却不知自己方才说的话直接触动了徐夙敏锐的神经。
不过微微垂眸片刻,她再看去时,便见徐夙那端方守礼的皮子像被脱了去,眼中多了些不可轻易招惹的戾气,常年缺乏血色的唇让他整张脸显得更加惨澹而凉薄。
这样一眼,让甄夫人突然忆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十二月,她跳入冰河中救瑜夫人的那般刺骨寒凉,却也不及他这一眼的分毫。
她下意识别开视线。
却听徐夙低沉的声音响起:「回陛下,确有一事,才会晚了几天。」
第3章 .试探 「是臣冒犯了。」
闻言,赵王眯了眯眼:「哦?」
徐夙继续说:「此行之所以晚了小半月才至赵国,是因为归来途中遇人刺杀。」
忽地,赵王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什么?竟有此事!可有查出是何人所为?」那直起的身子和微微向前倾的腰背无不显露出他的紧绷。
摆出同样体态的,还有甄夫人。
金属烛台的小小灯火摇曳,喑哑而无言。殿内寂静的可怕,所有人都在等徐夙回答。
半晌,他只是垂眸轻飘飘说了一句:「臣正在查。」
先前的所有集中仿若挥手便化为幻象,一切不过是他无关痛痒的试探。
这四个字显然并不能抚平赵王皱起的眉头,他还想再问时,甄夫人却是关心起两人的平安:「太子可有受伤?你们一切都还好吧?」她声音细如蚊,水光的眸色染上几分不安。
很普通的一句关心话,还能岔开赵王的注意。
坏就坏在,太子还真就差点受伤了,虽然最后被徐夙给挡了下来。
元琛刚想开口把这事掩下来,话头就被徐夙给截了。
他突然弯腰:「臣之失职,让太子差点受暗器所伤,若非那日臣恰巧在旁挡下暗器,恐是无法兑现当年完璧归赵之诺言,臣有罪。」
元琛看了他一眼,一下子没明白过来他这突然请罪玩得是哪出。
没看明白的也不只赵元琛一个,甄夫人和赵王显然也是一愣。
硬生生逼得甄夫人颤声解释:「徐正卿这是作何……妾非此意。」
赵王也从位子上站起,快步走到徐夙面前将他手托起:「徐卿为赵国做了这么多,这次又救下太子,寡人谢你还来不及,何罪之有。」
「谢陛下,」徐夙顺势起身,「只是那暗器上涂有剧毒,臣伤疾未愈,还需在府上多休息一阵。」
赵王并未多想,当即允了。
这下子元琛回过味来了,明里赔罪,暗里邀功。堵得面前这两位不好多说,顺便再要来大把空閒时间。
看多了徐夙恪守分寸的样子,他都快忘记了这厮是就连弯腰都带着目的的人。
两人又在里面待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出来了。
才堪堪踏出平成殿一步,就有一滴雨落在元琛的睫毛上,他轻轻眨了下眼,随即伸手拦住了身侧正要走出来的徐夙。
紧接着,豆大的雨滴一颗一颗落在地上,重重地漾开,而后声音越来越重、越来越响,雨就这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马车不能驶入大殿,跟在太子身边的阿六跑去拿伞还没回来,倒是平成殿的侍从先拿来了两把伞。侍从自是低着头将伞先伸到了太子面前,元琛却是不拘一格地拿了把伞先递给了徐夙。
徐夙双手接过:「多谢太子殿下。」
「行了,」元琛笑了笑,「人前惯是会假规矩。」
徐夙并未答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撑开伞,挡住了那幽深的雨夜,挡住了那双晦暗不明的眼。他缓缓踏入雨中,步子极轻,小心得不让一滴雨水溅上自己。
正当元琛以为他不会再继续方才的话题时,却听他沉声:「皇家人不是最爱讲规矩吗?」
元琛低眉,笑里带了些许无奈:「若我说我不是呢?」
「我知道,」徐夙目视前方,语气淡淡的,「所以我当年才会选择陪殿下同去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