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跪九拜,起身。
奠玉帛,进祭品。
伴着雅乐的「奉平之章」和祭祀的「干戚之舞」,她端着酒爵走到了正北方的昊天上帝牌位之前。
站在距离神最近的地方,她面带微笑,低声说: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大风吹,飞雪散,牌位是木头雕的,它寂寂无声。
编钟奏响,乐人击磬,东南焚牛犊,西南悬天灯,众神面前站着的,是这世间最大的谎言。
谎言站在那,仿佛无比虔诚。
冬至祭天之后,群臣也不必再回官署,送圣驾回宫之后就可以各自回家与家人团聚祭祖。
李从渊刚回了家里,他的夫人米氏立刻让人端着一个装了热水的盆子进来。
「哎呀哎呀,夫人夫人!轻些!」
「轻了有用么?这么冷的天走了几十里路,靴子都让雪水浸透了,让你在靴子里多垫两层你又不肯,还以为自己是年轻时候?」
米氏手中拿着一个帕子,重重地搓在李从渊的腿上,听得他又是连声的哀嚎。
自家夫人平时是极好说话的,可越是这样的人动了气,旁人就越不敢招惹。
李从渊两隻手放在身前,推也不敢推,收又不敢收,仿佛一隻要下锅的老鸭子,被自家夫人提着腿给烫了个干净。
「夫人,我带回来的祭品你可别忘了留一份。」
米氏瞪了他一眼,把温了的帕子扔回到热水盆里:「有一份是祭品是留给沈家兄嫂的,年年如此,哪里还用你嘱咐?」
李从渊默然片刻,然后一嘆,抬起头,脸上又有了笑:
「今年远泽被陛下召回朝,西南路远,他年前怎么也到了。轩尘这些年与他为伴,多半也要回来,若是他也回朝为官,明年华年忌日,我们就能一同去给他扫墓了。」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从前你觉得陛下贪玩,现在陛下不贪玩了,又换了个法子折腾你们这些老骨头。你们啊,想拼命的时候想想你的华年兄,中状元的时候比你早,仕途比你顺,才学比你高,现下又如何了?明明那么多人都看见他是为了救端盛太子掉进了河里,先帝连个谥号追赠都不肯给,要不是你们这些人出面,怕是还要被问罪。」
说起过往,米心兰的心中犹带着怒意,她是直率性子,不然出身官宦世家的她也不会与沈韶的妻子秦氏交好,也正因她直率,一些话她也从不遮掩。
先帝坐拥江山,却对功臣寡恩,对良臣刻薄,不知道怎么进取,反倒用各种法子勾着朝中结党互斗,最终令小人把持朝政。
后头这小的也只是稍好些,却把朝堂当儿戏,就算现在仿佛正经了点儿,米心兰也不觉得他就真能改了赵家人的脏心眼子。
「对了,夫人,你可有从柳氏那再得了沈家侄女的消息?」
米心兰坐正身子,把干净的裤子和鞋袜扔在李从渊的腿上让他换上。
「自从英国公家出事,各处的宴请也少了,现下又入了冬……我也有几个月没见到柳氏了,之前说沈家侄女在谢家的庄子上,我派人去远远看过几次,那庄子很是热闹,侄女身边的丫鬟常有进出,想来也没被谢家的事情牵连。」
李从渊穿好了衣裳,抱着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趿着木屐往门边走,一边走一边说:「谢文源是个志大才疏刚愎好权的小人,这些年我压着他让他狗苟蝇营毫无所获,就是怕他惹出祸事牵累了侄女,没想到……」
「你将衣服放在门口,等嬷嬷收拾好祭品就会来拿了。」
李从渊依言照做,还没忘了将以上迭的整齐些。
米心兰将他的官袍放在熏笼上,又赶着他去榻上躺着歇息,自己拿了本书倚在他的旁边坐着,口里说道:
「说起谢文源,这次祭天,陛下也没让英郡王世子出来?」
李从渊抬手抓了下自家夫人脑后的碎发,嘆息了一声:「没有。」
米心兰捧着书,许久没动。
李从渊打了个哈欠几乎要睡过去了,却听自己的夫人说:
「幽禁不出数月,陛下是把英郡王世子当了质子。」
李从渊悚然一惊,连忙坐了起来:
「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米心兰笑:「我一个妇道人家在自家说话,是不是乱说不还是你们这些男人说的算的?」
李从渊闭上嘴不吭声,看着自家夫人。
米心兰年纪比李从渊还略大两岁,大雍朝的读书人都等着功成名就后娶美娇娘,连沈韶都是进京赶考的时候才认识了秦同希,进而认识了陪着秦同希入京求学的秦姝,李从渊却不一样,米心兰是他恩师之女,两人十岁相识的时候他就喊米心兰姐姐,他十六岁省试之前就有恩师做主定下了两人的婚事,等他高中之后更是大小同登科都没耽误。
年少相伴之情到如今早成了家人,李从渊也知道米心兰极少在朝政上发议论,可她既然开了口,那就是有些把握的。
「夫人,你的意思是,陛下是觉得英郡王要反?」
米心兰笑了笑,翻了一页书:
「我粗算了下,陛下清查太仆寺至今,少说也弄出了三五百万两的银子,加上从前打张玩党羽那儿抄没来的,打都尔本部是足够的……陛下许久未提西征一事了吧?」
李从渊默然,英国公献计于陛下要挑起西北两部内斗,此事是国之机密,他不能告诉米心兰,可从那之后他也能觉察出陛下对西征一事已经没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