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她是冻的,得灌下些热水,再喝些药。」
赵肃睿隔着木栅栏,看见图南从荷包里取了几个药丸出来给施新梅吃了下去。
「你给她吃的什么?」
图南一边拿起施新梅的手将她掌心搓热,一边说:「今年冬天冷,庄子上也有人被冻病了,这是姑娘从前用川穹茶调散*的方子搓出来的丸药,驱寒防病还能去风症,平时姑娘管这个叫川穹丸。」
果然大户人家,丫鬟身上都带着这么好的药。
钱小五大长见识,一抬头,看见沈夫人脸上也是涨了见识的神情。
嗯?这不是沈夫人家的药么?
图南却不在乎这两人如何想,等施新梅的手脚都被她搓热了,她又对「自家姑娘」说:
「还请姑娘赐些热汤。」
「要什么你只管拿。」
图南又用木碗倒了些黄芪鸡汤出来,汤上的油早就被去了干净,她又将麵饼撕碎了泡在里面,给施新梅一点点地餵了下去。
「还能吃东西,想来是能闯过这一关的,一会儿伺候了姑娘吃饭我再去给她拿些药来,只怕她今晚能烧起来,姑娘,不如我今晚也睡在这吧?」
赵肃睿却不肯:「不就是吃药看人的事儿,谁不能做了?你睡这儿干嘛?咱们宅子里一堆女眷,你走了谁护着?」
图南洗净了手,温声说:「童五兄弟这次都进城了,还带了几个好手,看家护院足够。」
坐回到了交椅上,腿一翘,赵肃睿又恢復了往常的大爷模样「我既然将宅子託付给了你,你的第一要务就是看好了宅子,你也说了天寒地冻,燕京城里病了的人不知凡几,你要是遇到一个生病的就离了自己的岗去照顾,我如何还能给你差事?」
图南想了想,笑着对他行了一礼:「姑娘教训得是。是奴婢疏忽了。那这位……」
「不是有我么?看着人喝药有什么难的?」
赵肃睿大拇指一竖,指了指自己。
「沈三废沈三废沈三废!这个人她烧得滚烫啊!」..
刚到二更天,沈时晴还没来得及问问昭德帝的狱中感悟,就听见了一迭声的呼喊。
什么人?什么烧得滚烫?
沈时晴放下手中的朱笔,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
「陛下,你不是在坐牢么?」
赵肃睿此时已经逼着钱小五打开了施新梅的牢门,钱小五提着灯笼,他凑过去看了看施新梅的脸色,只能看出她脸色潮红,似乎很热又似乎很冷,抓着被子的手指都成了青色。
英明神武身轻体健的昭德帝眉头都快打结了:
「沈三废,我已经让人去找郎中了,你那可还有什么比川穹丸好的药?给她吃些!」
「川穹丸是驱寒之药,那发烧的之人之前是受了冻?既然如此陛下先保他不要再受凉。」
听了这话,赵肃睿立刻看向钱小五:
「赶紧多弄些被子过来将人裹起来!再弄个火盆过来!」
「是是是!」
钱小五屁股着火似的去了,很快就把自己值夜盖的被子抱了过来。
赵肃睿气急:「这玩意儿能顶什么用?」
眼见其余几个狱卒都躲得远远的不敢上前,赵肃睿眉头一竖:
「你们几个过来,把她抬到我的牢房里!」
其他几人互相看了看,迫于「沈夫人」的威势,到底还是照做了。
赵肃睿将自己床上的被子一股脑盖在了施新梅的身上,又把自己的四个火盆如做法似的将她围了一圈儿。
「好了,她受凉是不会了。」
裹着自己的银鼠皮斗篷,赵肃睿坐在文椅上:
「再如何?」
沈时晴语气平和:「等大夫。」
赵肃睿:「……你不能替她处置了?」
「陛下,望闻问切四条皆无,我纵是个神仙也不能给人将病看了。更何况我那点微末医术也只是从书上看来的,陛下,你让我看人,还不如让我看马,至少我给马看过的病比人多。」
马?
赵肃睿冷笑了下:「沈三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突然提马?」
说完,他自己又愣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
不过是个屡次入大牢的女子病了罢了,又和他何干?
怎么?旁人唤了他一声「好菩萨」他就真觉得自己是普度众生了?
「沈三废,你从朕的话里听出了什么?」
心思沉了下来,赵肃睿拿起小手炉重新放回了怀里。
另一头,沈时晴却是在笑:「陛下,我什么都没听出来,只陛下就算是坐牢也是日理万机。」
赵肃睿眉头一跳:「你又在与朕阴阳怪气!」
「陛下,我是在诚心夸您,您可不能曲解了我的心思。」站在干清宫里的沈时晴步伐轻快,听着昭德帝那一迭声的呼喊,倒让她的心绪鬆快了许多。
她沈时晴想要祭奠自幼相熟的长辈都要假託在重重伪装之下,其中苦乐,实在难言,好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她是谁。
儘管这个人是叫她沈三废的赵大傻。
把自己送进了大牢的赵大傻。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陛下衝冠一怒身陷牢狱,不知可有何感悟?」
这还叫没有阴阳怪气?
赵肃睿撇嘴:「沈三废,朕此番不过是杀了个该杀之人,不过用了你的身子你的手,你用着朕的权力号令天下,朕用你的手杀个人而已,也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