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活成这世间的一根刺,是我的境遇,也是我的嚮往。此时的您难道不也是如此行事?」
烛光闪烁,夜晚的风从窗外呼啸而过。
风从北来,刮过皇城,刮过牢狱。
是同一阵风。
「由此可知,陛下,你我心中有那方寸之地,正是相同的。说你我是同类,也不算错。」
「沈三废!朕警告你,你可是窃国逆贼,少跟朕在这乱套近乎!你以为你说了这种话,朕就能饶了你的所行所为?」
「非也非也。」沈时晴唇角和眼眸的笑意更深了。
「陛下,我只是想说,这等狂妄悖逆之事,您儘管做,如草寇也好,如土匪也罢,如之前杀该杀之人,如今夜救能救之人。
「只要这人间还有我这个狂徒逆贼,您便不是孤身一人。」..
三更已至,万籁俱寂。
赵肃睿站起身,又看了看躺在那儿终于发出了汗的施新梅,随意伸展了下腿脚就回到了床上。
「……您便不是孤身一人。」
在床上躺着的瞬间想起了沈三废刚刚说的话,赵肃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盯上图南今天才扎好的帐子,终于忍不住
——隔空打了一套狗刨拳。
沈三废!那个奸诈小人!她又在装模作样!她一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一定是!!!!!
啊啊啊啊啊!!!
又是一套狗刨拳!
干清宫暖阁里,沈时晴看着自己写好的落款,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姚姨母,你劳累而死,无故谪贬了楚伯父的昭德帝赵肃睿难辞其咎,今夜,我本想逼得他怒火攻心,也算是为您出气……可偏偏是今日,他救了一个人。那就让他继续去做那些事吧,杀人,救人,罪过都是活人的,功德都算在您的身上,可好?」
画上的杜鹃是不会说话的。
落款上的一句「至性为真」也不会回她。
「将这幅画收好,明日我去祭奠姚氏,你们只在大道上等着就是。」
高婉心低着头,将画徐徐收好。
第106章 花与绸
「陛下,大理寺今年与女子有关的卷宗共计四百六十三份,已经全数勘验清楚。」
去祭奠了姚氏回来,沈时晴还没来得及换下衣裳,就见高婉心带着一众女官和宫女在干清宫里一字列开,这里有些是原本就在御前的,有些则是高婉心从端己殿里借来的。
沈时晴的目光从几位女官有雀鸟纹膝襕的赤色马面裙上掠过,唇角微微一勾。
这才几日,织造坊已经将端己殿女官们的新裙做好了,看着真是让人赏心悦目。
「勘验的结果如何?」
高婉心手中拿着一本摺子,小心地递到了沈时晴的面前。
她翻开摺子看了几眼,又抬起头看向高婉心,还有高婉心身后的一众女官和宫女。
「这上面的东西你们都看过了?」
高婉心答:「回陛下,微臣等人都看过了。」
「好,摆架去武英殿,咱们得让满朝文武也都来看看。」
说完,她抬脚就要往殿外走去,一鸡和三猫连忙拦着。
「皇爷,您好歹将衣裳换了!」
看一眼自己身上的一身青袍,沈时晴笑了笑:
「不必了,就如此吧。」
早晨下了场雪,洋洋洒洒的,半个时辰前就停了,只是枝头屋檐上都还挂了一层霜白。
知道陛下相召,以李从渊为首的内阁辅臣匆忙赶来,就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员们都聚在了武英殿的门口。
刑部侍郎卓生泉今日在六科当值,算是各处主官中来的最快的,一见到李从渊,他连忙迎了上去:
「李阁老,陛下匆匆召集我等,是为了何事呀?」
李从渊摇头。
刑部尚书常盛宁年事已高,在朝堂上久不开口,诸事都交给了两位侍郎打理,这样一位每月总要告病个十几天的老臣今日难得到了刑部一趟,也被请了过来。
与他前后脚到的是左都御史钱拙。
常盛宁低着头,他也低着头,常盛宁低着头是因为略微驼背、肩颈无力,他低着头,是因为这些天都察院是真的抬不起头来。
因为他们办事不力,陛下竟然让女官穿着裙子走到了朝堂之上,这等数千年未有过之事必会落于史书,到时只怕他钱拙的无能也必会流传后世。
还入什么内阁?当什么大学士?
如今站在人群之中,钱拙都觉得无地自容。
其他人正忙着揣测圣意,也无人理他,钱拙闭着眼轻嘆一声,缩着肩膀竟是无话可说。
偶一抬眼,他瞥见了正在与人说话的庄长辛,不禁想起他曾规劝自己学学姚迁为陛下清查太仆寺的急先锋,可自己惜名好利,又生怕自己成了同僚们的众矢之的,如今想来,真是悔不当初。
若是……能再有个机会,别说陛下只是想清查太仆寺,就算陛下让他将满朝文武的家都抄了,他都不会有分毫犹豫。
正想着,门房外又是一阵嘈杂。
「陛下竟然连童指挥都召来了。」
钱拙抬头,就看见锦衣卫副指挥使童行谨大步走了进来,也不理会旁人,只与几位阁老打了声招呼。
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出缺数年,身为副指挥使的童行谨可是陛下的心腹,竟然连他都叫到了武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