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数过?」
沈时晴转身,轻唤了一声:
「高女官。」
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女子连忙出列,先行礼而后回答:
「回陛下,今年大理寺卷宗上女子为凶手的命案共有六十三起。」
「案犯判死者多少?」
「回陛下,共有五十九起。」
「好。」
一步又一步,沈时晴走回到了御座之前。
她俯视着这些掌管了一朝律法的男人们。
「高女官。」
「微臣在。」
「今年大理寺卷宗上女子为受害之人的案子有多少啊?」
「回陛下,被杀害之人为女子的案子,共有四百零九起。」
「四百零九起。」将这数字在唇齿间咀嚼了片刻,沈时晴的眸光一点点变得冰冷。
「高女官,你告诉这些人,告诉这些每日说着要为天下百姓求公理、争公道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朝臣,杀了这些女人的犯人里,有多少被判了死罪?」
「回陛下,共有,二百三十起凶手被判死罪,其中九起行凶者是女子。」
武英殿大门洞开,寒风席捲而入。
穿着一身青袍的沈时晴深吸了一口气。
「朕不用去问先帝,朕也知道了,被焚毁的花,被撕碎的绸,就在这里。」
她用手,一下又一下地点在了堆在御案上的摺子与案卷上。
第107章 孽与过
男人的手指修长劲瘦,几乎能看到上面的筋络。
这是拿惯了弓剑的手,也是惯于在杀人的圣旨上用印的手。
如今它依旧有力,却是点在了一本又一本写了案情的摺子上。
每一本,都是人命。
它却是在为这些人命讨一个说法。
「男人杀了女人,男人未必死,女人杀了男人,女人必死……大理寺卿郭昱,朕问你,为何朕看这些卷宗,桩桩件件都是女子谋杀男子,都判作凌迟,连绞刑都少,男子杀了女子,却多是绞刑与杖一百。」
郭昱战战兢兢,整个人匍匐在地上:
「回禀陛下,女子体弱,若想杀了男人,必是、必是要筹谋良久,且手段多是下毒或者趁苦主喝醉,将其杀害。反之,若是男子想要杀女子,就太容易了,刀斧随意,手脚也可殴杀致死,多半是出于一时激愤,并非有意为之。」
他说完,武英殿里静了下来。
陛下没有说话,郭昱能察觉到自己的头上已经泛起了汗水。
他既怕陛下立刻将他拖出去打了泄愤。
又更怕陛下这般不说话,仿佛,仿佛在研究他的死法。
似乎是过了许久又许久,久到他手上出的汗已经在金砖上凝出了一个湿湿的手印。
「并非有意为之。」
陛下重复了他方才说的话。
郭昱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
他没敢吭声。
「高女官。」
「臣在。」
「你带人即刻去大理寺,找出二十份杀人案的卷宗带回来。」
「是。」
高婉心带着两个女官匆匆走了。
沈时晴绕过御案,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郭昱的前面。
「郭大卿,你站起来。」
伛偻着身子,郭昱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察觉到陛下正在打量着自己,他好容易才控制住让自己的身子没有颤抖。
「郭大卿,按照年岁,你年近六旬,朕则才刚过弱冠,按照体格,你身高不足五尺*,肩窄臂弱,朕则比你高了四寸有余,又惯于骑射。依照你的说法,若此时你与朕手中同时有刀,朕杀你,乃是出于一时激愤,你杀朕,则是早有图谋?」
这说法可真是让人吓破了胆。
郭昱连忙后退:「陛下,臣、臣绝无……」
皇帝的脸上带着笑:「你别慌,草菅人命之时都没慌,怎么朕打了个比方你倒慌了?」
「扑通」一声,郭昱又跪到了地上。
「陛、陛下。」
沈时晴没有再看他,目光移到了他身后的大理寺少卿身上。
「大理寺少卿杜非秦。」
「臣在。」
「你可知我大雍太祖定下这《大雍律》是为了什么?」
比起鬍鬚黑亮却越发衬得五官平平的郭昱,杜非秦的长相可以称得上俊俏,他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上官已经被陛下质问得无地自容,工工整整地跪在地上,朗声说:「启禀陛下,太祖曾有言曰:『民经世乱,欲度兵荒,务习奸猾,至难齐也。*』故立重典,务求礼法结合,明刑弼教。」
沈时晴点了点头:「明刑弼教,就是说以刑罚手段来教导百姓道理,朕说的可对?」
「陛下所言,正是太祖之意。」
「好,既然是道理,那太祖想要教给百姓的又是些什么样的道理呢?」
杜非秦沉吟片刻,道:「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为人之道,不过如此。」
听了他的话,李从渊等人纷纷看向他。
这话当然没错,「仁义礼智信」乃是董仲舒提出的「五常」,却是在人伦之本,可是既然说了五常,为何不先说「三纲」,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若是说了夫为妻纲一句,也能为妻杀夫而重判一事辩上一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