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家楠的注视下,他稍稍停顿了片刻,继续说:「是这样,出事那天,我听到两个护工在走廊上聊天,说我们科有人给血液科的患者联繫买卖血小板的事,这是很严重的渎职行为。我就问她们是谁,一开始她们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我威胁她们,不说就别想再在这个病区里干活,然后她们才告诉我是冯护士长。我一开始不相信,因为冯护士长是我见过的最恪守职业道德的护士,后来我又去血液科病区,假装是家属问那边的护工有没有人卖血小板,结果还真就是她……我很生气,非法血液製品的危害她作为医护人员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本来我是想着直接报告给主任,可想到她在医院干了二十多年,这件事一旦曝光她不但前途尽毁还要面临牢狱之灾,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后来我把她叫到医生办公室,当时就我一个值班医生在,屋里没其他人。我想着私下警告她一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要是传到院领导那去,就算不追究她刑事责任也得是开除。」
「冯文玥给血贩子牵线的事我们都知道。」罗家楠说,「就是她当初抓的那个小偷,而且他证实,冯文玥没拿过一分钱好处费,她纯粹是为了帮患者的忙。」
夏勇辉微微一愣,末了苦涩地摇摇头:「是,她当时也是这样解释的,她说她想救人,可我没相信她,还警告她说如果再让我听到她卖一次血小板就直接报警……她当着我的面哭的很伤心,我不想看她那副样子就出去巡房了……后来看到她尸体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我逼死了她……我想救她,可是一切都晚了……」
说着,夏勇辉弓身将脸埋进手掌中,颤抖着身体无声地哭泣。罗家楠在兜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出包纸巾,只摸出了祈铭当时让他擦冷汗用的手帕。其实他也没用过,手帕是干净的,于是他就把手帕塞给了夏勇辉。
在隔壁看到这一幕,祈铭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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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勇辉的供词完全没有漏洞,罗家楠按他说的去医院找到那两个护工,她们证实了事发当天夏勇辉问过她们有关贩卖血小板的事。但夏勇辉所叙述的其他事没人能证明,所以人还不能放。回到局里已近午夜,罗家楠躺在值班室的破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还是爬起来去查监控。
方科长把事发当天所有的监控都拷贝给警方了,四十多个监控探头,苗红天天看也只看了不到三分之一。罗家楠打开他师傅的电脑,逐一审查那些苗红还没来得及看的监控。
凌晨三点半,陈飞睡得正香突然被电话铃声给惊醒。
「头儿,来趟局里,我有发现。」罗家楠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赵平生听陈飞骂着娘往身上套衣服,打了个哈欠问:「谁啊?」
「罗家楠那小兔崽子。」陈飞气哼哼地说,「说有发现,让我回趟局里,大爷的,他他妈是我队长!」
赵平生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表看了一眼。「还不到四点,等着,我跟你一块去。」
「睡你的。」
陈飞没等他起来就快步走出房间。到了办公室,罗家楠给他看了段监控视频。
摄像头正对着电梯口,拍到了姚俊和于娜从里面出来。几秒钟后冯文玥也出现在视频里,她看上去有些消沉,漫无目的地左右环顾。当她望向姚俊和于娜走出镜头的方向后整个人都定住了,几秒种后她也消失在这个监控摄头之外。
罗家楠又打开另外一段监控视屏,画面里只有冯文玥自己,正拼命地用手捶打墙壁。
「她手上的『防御伤』就是这样来的。」罗家楠叼着烟,对陈飞说出自己的判断,「冯文玥的自残倾向会在感到压力时显现,她贩卖血小板的事被发现,又撞见了丈夫的外遇,重重压力之下精神彻底崩溃,也就没有留下遗书的心思了。」
陈飞也点上根烟——现在就他们俩在,谁也别说谁——仔细思考了一阵后点点头。「我认为这样的推断很合理,等上班开个会讨论一下,没有其他疑点的话,就可以结案了。」
「妈呀,终于可以结案了!」罗家楠大大地抻了个懒腰,「头儿,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
「给批间宿舍呗。」
「你们家那水管修不好了?」
「还说呢,刚我去医院的时候接到物业的电话,说维修地下水管时震到地基了,现在那破楼的外墙从一层到五层出了一裂缝,要加固墙体,施工至少两三个月,住户全都搬了。」
陈飞白了他一眼。「我看你也别回去住了,直接等拆迁吧,之前去省厅开会还听上面的人说,要把最早的那批公房推平重建。」
「我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就说拆,这都多少年了?」罗家楠掐了掐酸胀的鼻樑,「就先批我一间宿舍,凑合住俩月再说。」
「这事儿不归我管,你得给后勤处打报告。」
「等他们走完流程我都在休息室里长出蘑菇来了。」
「你不是住祈老师那么?」
「祈铭现在是有跟我绝交的打算。」
陈飞眯起眼,问:「你小子干什么操蛋事了?」
「我他妈哪知道!」罗家楠一看陈飞扬起巴掌,赶紧抬手护住脑袋,「别打头,有伤!」
「给老子好好说话!」
听完罗家楠的叙述,陈飞真有种看到多年前的自己和赵平生的既视感。当然他知道祈铭和罗家楠不是「那种」关係,所以只得笑着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