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一心求死,紧抿的双唇不知藏了多少难堪和苦痛。
人心凉薄,往往最能摧毁人的斗志。
桑汀不能感同身受,但会推己及人。
儿时,她不也是为了姨母那一点点关爱,卑微到了骨子里,处处讨好。
在旁人瞧来,那是作贱自己。
人人都有言不由衷、身不由己,她没有资格要求稽晟一夜之间,就变为和善宽厚,去待这世间种种丑恶不公。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第三日。
□□示众的江宁被困在囚笼里,却无一人前来营救,好似最疼爱她的母亲,承诺过她荣华富贵的皇兄,都抛弃她了。
民间谣言四起。
裴鹃不得江之行支持,没有人手,难成大事,只能搅乱风气,引起民怨,期盼能藉此寻到时机。
接连两日,早朝上都有大臣为此上言。
丞相大人韩京上言说:「自古皆有得民心者得天下之说,东启立国两年朝政渐稳,眼下再起暴动,虽是江/贼反党的阴谋,却也该叫我等引以为鑑,人心不齐,只怕日后难保长久。」
监查院院首附议:「皇上骁勇谋略无人不服,若能行宽和之政,一可压制反党,二可收復百姓人心,可保东启王朝长盛久安,皇上气运绵延,亦可保血脉承袭。」
……
敖登立在殿前,手上执的,是东启帝的雷霆剑。
然而这回却迟迟不见龙椅之上的男人有旁的动静。
稽晟居高临下,睨向底下一张张不断开合的嘴巴,默默阖上眼,懒懒搭在一侧的手掌却早已攥紧成拳,青筋凸现。
这几个老东西又吵又啰嗦,他想割了舌头,鲨掉,扔出去。却硬是听完还克制着,没有别的动作。
眼前总浮现小姑娘捧着他的脸,说不要轻易鲨人。
他心中鄙夷,却该死的还是听进了。
不知何时,耳边清净下来,稽晟撩起眼皮瞧了瞧,只见底下跪了一大片,他不由嗤笑一声,问:「都说完了?」
百官齐声道:「请皇上息怒!」
「怒什么?」稽晟神色冷淡下来,「朕的爱卿既说的有理,怎的无人拿对策上来?」
对策……
大家变了脸色。还是头一遭听东启帝这样好脾气的要对策!
可是焉知不是内有古怪?
沉默半响,无人敢答,只有先前上言的韩京站出来,硬着头皮道:「依微臣看,如今国库充盈,要收拢民心,一则减赋少税,百姓知晓皇上的仁厚,自然不会聚众附和反党,二则,大赦天下,皇上的名声自会宣扬出去,三则……」
稽晟不耐烦地拂了袖子,「三则什么?」
韩京活了大半辈子,此刻在高位上年岁不足三十的后辈面前,仍是会发怵,他犹豫着,道:「三则,今年少雨水,天干物燥,秋后收成不佳,已有许多地方官员反映上来,皆说饥荒…若皇上此次能亲自去到民间,体恤民情,定能事半功倍。」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大家都高高提起了心思。
最慌张的莫过于韩京,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手中的象牙笏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在生死面前,大家更怕东启帝喜怒无常的脾气和狠厉毒辣的手段。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帝王要发怒时,稽晟竟大笑几声,饶有兴致道:「微服私访啊……,有趣,朕回去同皇后商议过后再行定夺,今日到此为止,无事退朝。」
随着那宽大广袖一挥,东启帝阔步离去,背影高大挺拔,很快消失在眼前,只留下一干.惊疑未定的臣子。
几人你望我我望你,满眼惊愕,似还没回过神来。
今日的东启帝莫不是换了个芯子?
下朝后,稽晟直接回了坤宁宫。
桑汀在小厨房熬药汤,自那日后,几乎要每日熬上一碗,每日劝一边,虽说每每都会被东启帝嫌弃的扔掉。
熬好出来时,正迎面遇上从影壁后现身的男人,眉目舒朗透着悦色,一向肃冷的神色都莫名温和了几分。
她愣了下,稽晟几步过来握住她手腕,「发什么愣?」
「没,没有。」桑汀局促答,跟着进了殿内。
甫一坐下,稽晟便说:「今早韩京那个老头儿上言说民间饥荒四起,提议朕亲自下去瞧瞧,你以为?」
「啊?」桑汀惊讶地睁大眼,看向稽晟的眼神疑惑又迷茫。
这种朝政大事怎么来问她呀?
稽晟轻轻「啧」了一声,又道:「朕瞧着不错,日日困在这皇宫着实无趣枯燥,批不完的政务册子,那几个老东西啰哩啰嗦。」
桑汀微微愣神,马上说:「皇上觉着可行便好,我一弱女子,身份多有不便,前朝政事更是不便多加参与的。」
闻言,稽晟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有何不便?」
不等桑汀解释,他就蹙眉说:「朕的皇后有何不便?」
桑汀默默低头,她答不出话了。
稽晟声音有些冷:「日后不许说这种鬼话,朕即刻差人准备下去,赶在入冬天寒前回来。」
「好。」她闷闷开口,忽然想起什么,忙抬头问:「皇上,此行我也要去吗?」
稽晟的眼神不由得更冷。
触上那样寒凉的眼神,桑汀一怔,猛然明白过来,勉强弯唇笑了笑,十分自觉的去到他身后,两手轻轻按上男人肩膀,一面小声问:「皇上,此行要去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