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荆在一旁笑得不怀好意,扬起的眉梢透着挑衅。
稽晟目光冷冽, 警告地看向他, 吩咐侍卫道:「都带下去。」语毕,便有侍卫上来将昏厥的马儿拖走,另有两个体格健壮的拉住百里荆胳膊, 将人拽起来,动作粗鲁。
百里荆嫌弃撇嘴:「都给本王子仔细……哎哎哎你们做甚呢做甚呢?!」
他直接被抓住双腿双手抬了起来!四仰八叉的别提多难看。
稽晟拂袖而去,行至几步外,凉薄的话语方才随风飘过来:「淮原王子骑马受惊, 目下不易过多走动,送往西郊别院好生调养,朕特遣人看守,以防不备。」
「稽晟你什么意思?」百里荆脸色微变,「我乃堂堂淮原大王子,你胆敢软禁本王子?」
「稽晟!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旁人或许不知,西郊偏远荒凉,别院更是空置已久,蛛网遍布。
久久得不到应答,百里荆既不是蠢笨的,如何还猜不到意思,奋力挣扎了起来,可不论他怎么挣扎,抓住他的两个大汉不动如山,撕扯着的,只是这个才落马摔下与被鞭子抽打过的身子,多动一下都是逼得人出冷汗的疼痛。
稽晟已经阔步走远了,大雄跟在一侧,问:「皇上,晚宴还要彻查下去吗?」
「不必。」稽晟冷声道,「去查小百里是如何得知这消息的。」
病情一事极为隐秘,除了老院首与都城老先生,再无外人知晓,此番泄露了,踪迹莫测,背后怀有不轨之心的,好查,却也难查。
想罢,稽晟顿步,回首看了看。百里荆已经被抬走了。
……
两个时辰后,夜幕降临,草原四周点起篝火,昏黄泛着暖意的夜晚,没了百里荆搅事生非,众人围坐一堂,欢声渐起。
舞士绕着中央燃得正旺的火堆,跳的是鬼面舞。
这是江都城没有的新鲜玩意儿,舞士逗乐的动作与搞怪的面具或许是有意思的,桑汀却有些心不在焉,透过明亮的火光和热闹的人群,她望到了无边的黑夜。
一霎那的失神,心中想起许多事,身后轻轻的触碰才叫她回过神来。
桑汀侧身看到稽晟拿了绒毯披在她身后,她手里捧着的暖手炉热烘烘的:「我不冷。」
稽晟说:「夜里风大。」
俨然是一副'朕觉得你冷你便冷'的意思。
桑汀弯唇笑了笑,只好由着他,又不放心地问:「下午那事可有结果了吗?」
稽晟语气淡淡道:「事情都已处理妥当,别担心。」
他并不说是何结果,脸色却也没有下午时那么阴冷了,桑汀若有所思地点头:「我自是相信你。」
「就是……」
稽晟闻言看向她,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中深沉似海。
桑汀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接下方才那话,声音细小:「我有些累,想回去睡觉了。」
稽晟执起筷箸的动作微顿,目光灼灼看着她,良久不语。
自大婚后,沐浴用膳就寝,二人素来是一起的。
如今,他的目光是探究、怀疑。
桑汀抿紧唇,正要开口解释什么,就听稽晟道:「如此,便回去歇着吧。」
说罢他站起身,挺拔的身形落下阴影,落在她眼前,一片黯色。
桑汀顿了顿,便先回了帐。稽晟看着她乖乖躺下,问:「睡得惯吗?」
此行约莫要在此待三两日,圆帐内安置了就寝卧榻和起居物件,只是都依着夷狄的习惯布置的。
头顶床幔是椭圆形的,四周垂下珠帘,毯子自卧榻绵延下去,桑汀摸了摸身上软和的毛绒,翻身打了个滚,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她说:「我睡得惯的。」
稽晟神色不明,转身吩咐其阿婆守在一旁,才放心出去。
篝火夜宴原是为阿汀准备,如今她睡下了,外边热闹自也没甚么意思,群臣欢声不减,东启帝简单交代一二,并未久待,便也回了圆帐。
待他再回来时,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却见桑汀双睫紧闭,呼吸均匀,侧着身果真睡着了,稽晟不由得再想半个时辰前——她低眉说累了。
软软的嗓音分明是娇态,怎么他竟会觉得是闪躲逃避?
疑心似无边的夜色,无声无息,会将人吞噬殆尽。
不一会,有宫人进来:「皇上,您要的东西。」
托盘上的药汤冒着热气,苦味儿很快蔓延开来。
稽晟眉心微蹙,挥手:「放下,出去。」
依言,帐内伺候的宫人都退了出去。
稽晟吹灭了烛灯,黑暗中站立许久,才端起瓷碗,一口饮尽。
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心里也泛起苦涩来:明明什么都拥有了,权力地位,荣华富贵,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人尽可欺的庶子。乃至是他最想得到的少女,都在他掌中,一切却又如同泡影一般,怕风大,怕徒生变故,会将这泡影吹走。
因为有了牵挂和执念,世人眼中,战场上衝锋陷阵,无所畏惧的夷狄王,如今畏惧死亡。
他不能死。
至少,要死在她之后。
然而继江之行后,百里荆成了那根生在心上的刺。
「稽晟……」身后传来一道软糯的嗓音,「你在那里做什么啊?」
稽晟猛地反扣住药碗,回身,榻上身影朦胧,是桑汀半梦半醒中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