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与牧浅雪之间从来都只有人世繁花风花雪月。

或许是因为知道她时日不多, 所以她所有的任性与骄纵, 牧浅雪似乎都是笑着承下。

有些东西太过美好反而就缺少了点真实性。

以至于她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不信牧浅雪对她是深爱的。

应是三分的喜欢里藏着七分的怜悯吧。

一隻豪猪短短十来年的寿命,在他千年的岁月里真算不得什么,所以无论如何都可以给她一个梦。

可是到后来她进入轮迴,他在她耳边轻轻说着那声「不怕」,她就有些动摇。

她知道他是半仙之体,再往前一步就是飞升上界,着实没必要与她耗在三千轮迴里。

但他义无反顾抱着她下沉。

她就有了那么一点点贪念。

再次醒来,看见自己一条蛇尾,她也不是没有过嘆息。

牧浅雪用十几年的时间陪着她蹉跎,或许只是因为在求一个下一世。

身与灵本就不可分割,谁又能守着一个又一个无法拥抱的身体过一世又一世?

谁又不想求一个能回应的温暖怀抱?

可没想到虽然她是一隻傀,却有着能化成人形的能力。

她求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一个人身,哪怕只是个布偶的内里,可那又怎么样?

毕竟她是个「人」了。

可牧浅雪又在哪里呢?

明明最应该对她说那些暧昧不明话语的人,却偏偏不在。

迦岚没想到自己随口这么一说,竟会让小姑娘这么难过。

「对不起」三个字在嘴边打了转,又吞进肚子里,徒留一声嘆息。

无奈地放下帘子,他随手一挥,床边柜上一支檀香慢慢地燃着。

看着小姑娘胸口的起伏变得平稳,迦岚才掀开帘子走上前去。

粗糙的稻草扎在手上并不舒服,只是小姑娘本体是一株灵草,也只有印着符印的灵草供养,才能让她恢復得更快些。

他嘆了口气,伸手抹去小姑娘挂在脸上的泪。

微凉的手指惹地小姑娘眉头轻皱,嘴里轻轻一声闷哼。

梦里不知发生了什么,竟是连安魂香都不能让她安稳。

他收回手指,确认小姑娘没醒,才又探上前,透明的傀线在月色下闪着银色的光,顺着手指温柔的缠入小姑娘的心臟处。

果然这里也有损坏。

一根傀线从袖口里带出一根幽蓝的灵草,顺势陷入小姑娘的心臟里,接着里面便传出一阵摩擦产生的窸窣声。

人间说,缝缝补补又三年,不知他给她补的这一次,又能管几年。

做好这一切,迦岚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踏入深林之前,他回过头看了眼木屋,心里思量了几分,手里捏了个法诀,金色的光咒从天而降将屋子罩得密不透风。

看着一切稳妥,迦岚才再次走向深林。

山里似乎有什么在向着深处急速奔去,可连最灵敏的动物也只觉得有阵怪异的风自身边扫过,它们只伫立着睁着无辜又迷茫的眼,看着似乎什么异样都没有的四周。

迦岚就这样一路奔向山里最深处的一处断崖,圆月高挂,只留着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站在崖上照出一道浅浅的影子,仿佛天地间最初的顽石。

他手里捻着一团枯草,漂亮如玉的手指在月光的照耀下,莹莹生辉。

最终他将枯草绾成了个不太多见的结,然后轻轻一挥,草结顺着风飘落进了山谷里。

突然狂风骤起,吹得山林里草木皆动,树影婆娑,风影摇曳,惊得小动物们纷纷逃向洞穴。

不知从哪里来的无数银杏叶飞满山谷,它们旋转着旋转着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在一瞬间轰然落下,铺出满山谷的灿黄。

随着银杏叶的落下,断崖那里清清楚楚地能瞧见,原来整座青山,竟是一座古朴的大阵。

山间群鸟飞起,野兽低鸣,直到银杏叶闪着微弱的光,照亮整个山谷。

然后山间又恢復了一片静谧,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若有人此时能踏入青山,便能见着山谷间赫然立着一座足有百米高的木製大门。

「轰——」

「轰——轰——」

地震般的巨大声响从门内传出,不一会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条雪白的腿踏着流火伸了出来。

月牙纹的额,通红的眼,巨大的獠牙,盘踞整座山谷的三条长尾。

通身雪白的天狼,脖子上挂着沉重的金色锁链,锁头上刻着一个单字,「雪」。

巨兽喘着重气,每次呼吸都像是喷出一道烈焰,它嘴里叼着金纹纸笺,踏着沉重的步伐,缓缓从半空之中走到迦岚面前。

迦岚伸手抽出金纹纸笺,看了一眼,再伸手,纸笺在空中燃成灰烬,洒入了山谷。

阮晏晏又做梦了。

她梦见了那棵映得世界一片灿黄的银杏树,以及站在银杏树下的人,伸着手对她说,「过来」。

她不安地伸出双手看了看,长舒了口气,幸好是女孩儿纤细白嫩的双手。

女孩儿提起裙摆飞快地跑上前去,却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记忆里银白的长髮,带着星辰的蓝眼,消失了。

站在银杏树下的那人,如墨的发,模糊的脸,手里拽着数根透明的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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