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是满山的墓碑,灰白的石碑在雨雾间若隐若现。
姜春怀里拥着一束花,安静地跟在朱蒨身侧。
她侧头凝着朱蒨,即便女人今天化着淡妆,通透的肌肤白瓷无瑕,她仍是注意到女人蹙紧的黛眉,眉宇间浓厚的郁气久经不散。心里察觉几分不对,她抱紧怀里的花,思绪很快便消散在烟雨里。
花束是特地买的,朱萸生前最爱的粉玫。
粉嫩的黛安娜几乎能掐出水来,搭配小朵白菊,被姜春护得很好。
雨天的墓园,地面积着水洼,混合暗黄的泥土,不小心便让人湿了鞋。这段时间春雨频繁,路边新钻出来的杂草还没来得及除,泥泞的道路让人寸步难行。
两人不赶时间,步子很慢,小心地避开每一处水滩。
墙边栽的梨树已爬满圣洁的花朵,稀稀疏疏落得满地都是。朱萸的墓在陵园的一角,她们往那处走。
「好好,阿萸会高兴吧。」
姜春扯了个笑,点头,「肯定会。」
伞沿的水滴落在脚边,她听见女人的声音响在耳侧,很淡,带着几分郁结。
「这些年,除了今天,我不敢多来看她一次。」朱蒨停一下,「我怕她怪我。」
姜春喉间微紧,低声说:「事发突然,谁都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么多事,她一个人都藏在心里,从没和我说过一句。」朱蒨侧头,胸前的盘扣绣着暗纹,轻轻嘆息。
「她从小就这样,天生的机灵劲,鬼主意装满一肚子,大事小事她都是自己做主。」
「我当了她二十多年姐姐,一件事都没帮成过她。到头来,连见她一面,都是在这种地方。」
她扯了扯女人袖上的流苏,「妈,小姨不会怪你的。」
轻轻笑一下,朱蒨摸了摸女儿的发顶,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小粉团,现在已经比她高了。
「这么多年,妈妈还是这么没用。」
鼻子一酸,姜春瞪着红眼,抱着花的手徒然缩紧,「你别瞎想,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这些年里,他们孤儿寡母几个,女人有多不容易,她怎么会不知道。
朱蒨摇摇头,静静看着前端,没再开口。
雨水夹着冷风,有雨丝飘进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颈,靠紧身侧的女人。再拐个弯,前面就是朱萸的碑。
明明是上午,天空却阴沉的可怕,山那边不时传来惊雷声,黑云翻墨,压抑地窒息。
一路走过来,没有遇上一个人,除了雨声,两人的脚步也很轻,似乎怕打扰一块块碑刻下面沉睡的生灵。
身侧的人停滞不前,姜春侧着头,小声问一句:怎么了?」
还没等女人回答,她抬高伞沿,透过黑色的伞布滑落水帘,不远处,男人打着伞,神色沉重哀切。
指甲嵌入掌心,朱蒨的目光死死盯住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顿,「沈——荣——余。」
发现她们,眸子里的悲伤一瞬间收敛,男人的目光直直看过来。
男人黑沉的眸子平淡无波,姜春怔愣一秒,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这张脸,她八年前见过一次。
那时她靠在墙边,耳边是厅堂传来的阵阵哭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朱蒨拦在门外,一步不得入内。
那天,男人神色憔悴,狼狈不堪,笔挺的西服穿得起皱,在门口待了很久,从白天到黑夜,迟迟不愿离开。她趴在窗边,透过层层绿荫看过去,路边那辆汽车,也停了很久。
待她回过神来,朱蒨已经快步走去,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是鲜少出现的冰冷。
女人的肩膀微微颤抖,红唇吐出冷飕飕的话,「滚!」
倾盆大雨下,男人脊背很直,「对不起。」
滂沱大雨,白色的旗袍瞬间湿透,大滴的雨珠顺着女人的髮丝流下,滑落进修长的脖颈。
余光间瞥见一束娇嫩的粉玫,正轻靠在灰色的石碑上,花瓣透亮,像极了少女的脸。莫名刺痛女人的眼。
朱蒨的情绪忽然失控,拿起那束花直接往男人身上砸,粉色的花瓣飘落满地,混入泥水中。
男人没躲,重重挨一下,他弯下身子,将花小心的捡起来,无视骯脏的泥水,抱在怀里。
姜春察觉到他眼底指尖的眷恋,身侧的拳头握紧。
呵,他也有心吗?斯人已逝,做戏给谁看。
朱蒨眼底闪烁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一把抢过他捡起的花,使劲往他身上砸,似乎要将满腔怒火发泄出来。
「你怎么还有脸来这里!你配吗!」
「阿萸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
手里的伞翻落在一边,雨水淋在他脸部冷硬的线条上,他站在原地,任她撕扯,没有还手。
眼睑下有淡淡的青色,垂了眼,「对不起。」
为什么罪魁祸首依旧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她的阿萸却要躺在冰冷的地下,再也不能开口唤她一句姐姐。
心中燃烧着最为猛烈的憎恨,胸腔不断起伏,怒火吞噬着她的心,如疯如狂。
手里扯着他的衣服,死死盯住他的脸,朱蒨在他胸前低低嘶吼。
「你把我的阿萸赔给我!她才二十多岁!凭什么要白白替你承受这些痛苦!」
「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