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莲说无生老母是上天无生无灭的古佛, 老母要度化尘世的儿女返归天界免遭劫难, 这个天界便是真空家乡。她常对信徒宣讲弥勒下生的宝卷,只要经常念诵, 无生老母自然会护佑众生……
周秉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过来。
这余氏兄妹都是净土宗的中坚力量,只是分工不同而已。这余得水偏重荒郊野外的村落, 以风水先生的身份拉拢乡民信教。这余小莲用宣扬佛法的由子, 大大方方地行走在江州上层官僚的后宅。
麻太太想来在很久之后才明白过来,自己在利用余小莲的时候,其实早就被余小莲利用搭建了一座极稳固的桥……
麻太太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 边角用青色丝线绣着万字不断头,丈夫也有一件样式差不多的, 整整耗费了大半个月才绣好。
这么多年自己辛辛苦苦地操持家务,从来没有得到一个抚慰不说, 最后只落得狠狠的巴掌和无尽的嫌弃,怎不叫人心灰意冷?
现在相干的、不相干的都已经死了, 自己还这么遮着掩着,甚至引来杀身之祸到底值不值?
麻太太猛地抬起头,突兀地盯着眼前的青年,枯败的脸上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
「余小莲是圣女, 她的法号是闻香圣女。我们当中有些人入了净土宗,每个月都有一次大集会。但是我们当家的和程河道好像地位要高一些, 每半个月有一次小集会。
平常无事的时候,我们当家的就喜欢邀请这些人过来喝酒。我曾听见他们几个在桌子上念叨,说圣姑的生日就要到了,总要送一点可心的礼物才好。
就有人接过话头,说只可惜圣姑生性高洁,素来不爱俗气的金银之物,平常的衣服首饰都以简洁大方为主,要不然到苏州请一尊镶七宝的弥勒玉佛正应景……」
周秉眯着眼截了她的话头,「这几个人除了你丈夫,是不是还有浔江七品河道程材,西城楼守军营军士蔡一德,清水村釐正余正富,本城大兴绸缎庄老闆吴波……」
麻太太疲惫地摇摇头,「只有前三个入了教宗,大兴绸缎庄的吴老闆我认识,他不过一介普通的商贾还没有资格进来。
净土宗的教义很严格,不是什么人都能参加集会的。若不是我早前和余小莲有过一段私交,又当了我的引荐人,他们根本不会接纳我这个只会在家里操持家务带孩子的妇人!」
看来余小莲发展的信众都是有极高要求的。
周秉感到奇怪,「既然这些人如此推崇余小莲,到了别人说一句话都是冒犯的地步,怎么到最后闹到不堪收拾的地步,还以病疾的藉口隐晦地下葬了?」
麻太太仿佛猜到他没有挑明的话,脸上又浮起又古怪又凉薄的笑意,「若是你问别人,恐怕没有人愿意说出实情。偏偏我机缘巧合地知道了前后因果,我还在想这是老天爷怜悯我,结果一念之差就送了我丈夫的性命……」
女人的脸上闪现无数的悲伤和感慨,「大兴绸缎庄的老闆吴波是个不安分的生意人,名声也不怎么好。我丈夫有回閒聊说这人脸颊无肉,是个刻薄寡恩的面相,最是见利忘义,所以一向不怎么看得起他,两个人也很少有来往。
但这个人好像有什么生意场的事相求,想让官府把他家的税银往下调。说百税二十太重了,最好改成百税五或三。整天找由子往我家送东送西,那织金锻、蝉翼纱整匹整匹地塞过来,不要都不行……
那吴波还投所好,说只要我丈夫答应帮他在马县令面前改税率,他愿意拿一千两善银给圣姑贺寿……」
屋子里的周秉听得入神,一旁的谢永手里的茶端起来都忘了喝。
麻太太嘴角的讥诮却越来越明显,「吴波除了生意上的名声不好之外,在房里更是荤素不忌,听说在外县养了好几个模样周正的外室,到哪里做生意哪里就是家。为了这件事,吴太太不知在别人面前哭了几回。
我丈夫嫌弃他名声不中听,又贪图那一千两银子,就答应在圣姑的寿宴上帮他留个座。想着到时候让这人用点酒菜,再到圣姑面前引见一回,这件事就算完结了……」
余小莲身为净土宗的闻香圣女,地位高崇,能在寿宴上露头的都是江州有脸面的人物。这时候谁也没觉得净土宗是邪魅,反而为能接着帖子感到万分荣幸。
麻太太和几个相熟的妇人在一起吃酒,因为心情郁闷不小心吃酒吃多了。就独自一人在一处偏僻的凉亭吹风。
等脸上的燥热退下去后,就听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冷笑,「我道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个扬州的小妓子,竟被你们这些人抬举到天上去了……」
另外一个人仿佛不可置信,语气里有被人愚弄过后的气急败坏,「圣姑姓余,是清清白白的良民出身,是这附近清水村人。与佛有缘是天生的,那身气度那份相貌,普通人家根本就教不出这样灵透的女孩儿!」
虽然还闹不清楚是什么事,但麻太太打了一个寒噤,立刻把身子缩到旁边的树丛里。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重,实在忍不住就探了一下头,结果就看到大兴绸缎庄的老闆吴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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