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藏着掖着自己难受,索性大大方方地摆开给人看。
卧薪尝胆……忍辱偷生,不是咱的做派。
这话里细细品味,总觉得好像有别的意思,皇帝听了楞怔了一下。
旋即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知道你能干,以后给我少闯点祸就行了。王肯堂的医术怎么样我不确定,但他却说对了一件事。这些日子我自个常常嘆气,无缘无由地发愁……」
连皇帝自个都莞尔,「原来这就是医家所说的善太息啊……」
善太息是积年老大夫们才知道的一个词儿。
是由于情志不遂肝气郁结,或者脾虚湿盛,湿气压制肝气的生发,肝气不舒所致。
由于肝气郁结气机不畅,所以人体代偿的想让肝气疏发,就要寻找一个出路。
而在十二经脉中,肝经与肺相连,通过肺的宣发可以缓解肝郁,长呼气可以使肝郁的症状得到缓解,所以肝郁气滞的患者一般爱长嘆气,就是中医讲的善太息。
周秉听了觉得奇怪,「那郭德修的医术应该不差吧,怎么连这一点都没有诊治出来?」
话刚落他很快明白过来。
皇帝和冯太后一直对峙,虽然没有大张旗鼓摆在明面上,但皇帝这回中毒,十个有九个私下里猜测是冯太后暗中出手。
一国太后因为恋权,竟然对没有血缘的嗣子痛下毒手。这要是传出去实在太过骇人听闻,所以没谁敢真正说出来……
皇帝清醒过后背着人时常常长吁短嘆。
太医们只以为是皇帝碍于身份地位不好彻查,心里又咽不下这口气以致抑郁难伸,却没想到皇帝的御体是真的出了问题。
这时候是表露赤胆忠心的大好时机。
周秉向来精,从来不会放过这等机会,一撩袍子下摆跪在地上,语气铿锵,「皇上有什么差事儘管吩咐,是不是要我把那个躲在地里的老鼠揪出来?」
青年脸上的神色赤忱得近乎鲁莽,让人看了分外有趣。
皇帝抬手示意伺候的人全部退下,在心里计量了一会,才压低声音,「事情都过去大半个月了,我身子里的毒素也差不多清干净了,行宫里的痕迹……只怕更是无影无踪。
我身边服侍的人换了小半,要不是我力保,只怕连高玉都要牵扯进去。内宫全数在冯太后的眼皮子底下,连我都没法子施展,好在幕后黑手一时半会也不敢再动作了。
在外围查查也好,这毒总不能凭空掉在我的碗里。你干脆把池子底的淤泥搅和一把,总有没头没脑的虾兵蟹将露出来……」
语气迟缓。
有无可奈何,还有一点难以名状的忧愤。
周秉听得心神一震,几乎骇然地抬头望着皇帝。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是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皇帝眼里就慢慢生出笑意。
心想这孩子虽然依旧稚嫩,可是能闻弦歌而知雅意。单凭这一点,这也是个可造之材。更何况前头交给他的几件差事,都办得可圈可点……
在如今的西苑行宫里,处处有人家的耳朵和眼睛。周秉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领会得到自己话里隐藏的言外之意……
如果说皇帝从前对周秉和善,是因为乳母林夫人的那层关係。
但现在,他却决定好好审视一下这个人。
或许,自己手边缺乏能办事之人的窘况终于可以进一步改变了。
光有那几个,还远远不够……
周秉准备出宫的时候,迎面就碰上一脸魂不守舍的高玉递过来一个眼色。他就知道这是有话要跟自己说,就顿了一下脚,在拐弯的僻静地方等着。
果不其然,才等了小半刻钟就见高玉匆匆赶来,示意他在后头跟着,绕了几圈后就到了一处巴掌大的小院子。
院子里没人,花草树木凋零,清清冷冷的。
高玉揭了驼色的三山帽,又亲自烧水奉了茶过来,「行宫只有这个条件,什么都要自己动手。我还算混得好的,犯了这等大错还能消停地坐在这里喝茶……」
端了茶盏正准备喝的周秉却是一脸震惊,「总管的头髮怎么……」
算起来高玉不过四十余,如今竟然满头白髮。
周秉想起自己初次进宫时,引路的就是这位。
彼时的高总管衣饰整齐朴素,笑容斯文含蓄,说是一个饱读诗书的秀才公也有人会相信。若是不表露身份,谁知道这位竟然只是一个身有残缺的宦官之身?
他这才有些明白皇帝的这次中毒案,外界说得轻描淡写,其影响远比想像的深远。
高玉唇角一抖,苦笑着坐下。外间的光线从紧闭的窗户透了一点进来,他的额头就清晰地浮现出两道深深的褶皱。
「我从小就进了皇城,在干清宫服侍了小十年,也算是见过风浪的。偏偏这一回,就是在鬼门关打了一个转儿。要不是皇上恰巧醒过来帮我说了一句话,兴许你就见不着我这把老骨头了……」
以前他说自己是个行将就木的老朽之人时,可以说是自谦。如今再说这样的话,就让人觉得无端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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