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良久,最终重重落棋,啪塔一声脆响。
「你还没回答我?——你知道我的身份,我的姓名,我却不知道你的,这怎么能算朋友呢?」她笑盈盈看着他。
「我不知你的姓名。」他抬眼,纠正道。
絮絮乍一抬头,正正对着他漆黑的眼睛,才看清楚这片烛影里他深邃的轮廓,棱角分明的容颜。
她忽然侧眼看了看窗,便立即起身把烛火吹熄灭了,做得行云流水,浓夜顷刻弥散开,无形流淌似的,她听到那男子的轻声:「不想被人看到?」
她沉闷地点了点头,「这窗正对十万琼英,烛火剪影,容易被看到。」
眼睛短暂地还没有适应黑暗,因此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也自然看不到坐在对面的男人,哪怕不可视物,凝视她的方向也凝视了许久。
她其实还有另一层原因:她着实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那张脸。
她正在学会放下那个男人,学会不再眷恋他,她怕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
她暗自吐出一口浊气,才再抬头,冷清的夜色里,这时已依稀能辨认模样。
她狡黠一笑,道:「你先说。」
「我没有名字。我此前说我是无名之辈,并非诳语。」他无奈地笑了笑,目光依然舍不得离开她的双眼。她的眼睛大而且亮,哪怕在暗夜里,也似闪烁水光般盈盈。
终于他还是别开目光,注视着棋盘,墨蓝的天光微弱昏沉,他拈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
「啊?哦,这样啊……」她好似在皱眉,「那别人怎么叫你呢?那我,——我怎么叫你呢?」
他蓦然抬眼,又正正好地与她对视,她就笑了,他看了好半天,嘴角悄然勾起一个弧度,半晌,却是猝不及防地说了句:「玄渊。」
「什么?」
「玄渊。我做道士的道号。师父这么叫我。别人看在我师父面上,一般叫我道长。」他顿了顿,目光又落于虚空。
「你——你是——原来你是梁王妃的师父……」
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我在离京不远的瑶关。听到有人打听我,我顺路看看。」他尾音带笑,意味深长,言语自是指向对坐之人。
絮絮后知后觉,却陡然明白过来一切。她以为是偶遇,其实不然,严格意义来说,该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思索着,缓缓道:「皇祖母病重,我让他们去找你,他们回禀说找不到。——啊!」她轻呼出声,「我那一夜在露落园见到你,你是去替皇祖母看过了?」
蓦然一个对视,撞进她的眼底,毫无征兆地叫她心臟一个猛跳。
她眼中的光芒即使在夜色里也丝毫不减其盛,仿佛可以洞明那所有的真相。隐约里,他竟有一丝期盼,期盼她真的可以知道——然而那丝摇曳的希望,又极快被他自己掐灭。
期盼什么呢,如今的情形下,又还可以期盼什么。
他点点头,垂眸落下一子。漆黑夜色适时遮掩情态,才不至于露出一分一毫的马脚,他暗中呼气,容貌上依然那副温和疏离的笑意,「忘了说,太皇太后的病,事非偶然,而在人为。」
絮絮撑着额角本还在想下一子落在哪儿好,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人为?」
说罢,又低声喃喃:「难怪,难怪那么久都……」她提起心胆来:「那皇祖母现下在宫中,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对坐的男人微妙敛下眉目,不置可否,却是侧目看去她桌案上,那一摊散乱的书卷。
还有一句话,他不知该不该告诉她。
他夹着棋子在棋盘上轻敲了两下,脆生生的两声,把她从沉思里惊了个清醒。他嗓音温醇:「别太担心。那人知道收敛,现下或就不会了。」
她眼眸一凛:「我明日给皇祖母去封信。」
他点点头,看了眼天色,道:「该你下了。」
她立马苦着脸说:「哎呀,让我多想一会儿。」
最后她寻寻觅觅才落了子,望向他,他眼中忽然点染了些可辨的笑意:「你落这儿?」说着,慢条斯理拾走了一二三四五枚白棋,丢进她的棋盒里。
「……」
她震惊地看着那盘棋。
玄渊撑着腮,目光一瞬不瞬看着她,漆黑眼里一潭深邃,不能见底。
她无理取闹一样又一一把那五颗棋子挑回去,顺便将他的黑子递到他的手边,眨了眨眼睛:「我不落那儿了!」
他未语,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但眼底含着深深笑意,看她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她拧着眉,捏着棋子自言自语:「这儿?这儿?还是这儿?」
他也不催促她,只目不转睛看她的动作,似笑非笑:「你问我?我不知道。」
她抬头瞪了他一眼:「明明比我厉害,还说不知道……」
玄渊笑而不语,只是轻轻转了转那枚黑子,被他在掌心磨得温热。
她终于选定一处,眸子晶亮:「这,就这了!」
啪嗒一声。
他轻笑出声,黑子又一次不急不缓地放下,再次不急不缓地挑去她七颗棋子。
他微微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见她缓慢抬手,估摸着是要偷偷摸摸地悔棋,便伸出一指,轻抬到她的手底:「欸,落子无悔。」
想都不必想,此时她的表情,一定是噘着嘴鼓着腮,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想着想着,笑出声,果就听她恼道:「让让我这个弱女子又怎么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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