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是看守的人正在喝酒玩乐,他正准备去别处看看,不想突兀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卫大哥你输了,快罚一杯!」
那声音不难辨认是絮絮。
他警觉起来,再度潜到窗下,借着缝隙,看清绰绰烛光笼罩里的人,统共坐了五人,四个黑甲士兵,有两个眼生,还有一个便是絮絮了。
她撸着袖子替其中一个满上酒,隐隐约约可见她双颊泛着红晕,添了些醉意。
但那双眸子还亮得惊人。
他们的谈话声也顺着夜风传过来——
「呼,这几日,可是一片腥风血雨哪……消息已传到了京,也传去了凉州。小将军说了,倘若梁王敢来勤王,正好治他个带兵谋逆的罪名!」
「哎哎,卫大哥,你瞧梁王他敢来么?」
「敢不敢?哼,他要是不敢,就判他里通外国,……唔,总之张相公他,他有条列许多……」
絮絮倒没有再问梁王,復问他:「不知道行宫里的主子们都怎样了呢?」
那个卫姓士兵嘿嘿一笑:「贵妃娘娘果然国色天香,小将军可舍不得动她,哄得好好的呢!相公说了,不能做乱臣贼子,对各位主子嘛,还算礼遇有加。」
另一个士兵又举起杯盏来:「来来来,喝,说那些做什么?他们能有什么事儿,倒霉的都是底下人……」
「陈大哥这话怎么讲?莫非——」显见她嗓音微颤,姓陈的士兵斜眼觑她:「怎地了,你个小太监可是在那里还有什么亲眷?」
她面露担忧地给这人也满上了酒,说:「实不相瞒,小的我有个义姐姐,叫夏萤,她在皇后娘娘宫中当差,只不晓得怎样了……」
「好说好说,倒没听闻皇后娘娘宫里有什么人死了,待我回去,帮你打听打听。」卫姓士兵哈哈大笑,拍了拍她肩膀,她也立即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谢谢卫大哥!小的没什么能报答的,烤了几条鱼孝敬您。」
于此才看到几条鱼被盛上饭桌。
他们一边把烤鱼拆吃入腹,一边啧啧讚嘆:「好手艺,好手艺!等过阵子相公大事成,咱举荐你去小将军帐下伺候!那时候,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几人又喝了酒玩了会儿,才尽兴出了门,他连忙避到墙角,望到那个身影送他们上船走了,才端着一盘窝窝头往洞明台的方向走。
他立即顺着原路回到钓鱼处。太阳落了山,天边泛着异紫的霞光,这个傍晚,夏风略带燥热,林中的蝉吱吱哇哇叫个不停。
他独自坐在水边,鱼没咬钩,看来没有鱼吃,他准备收拾收拾回去啃窝窝头了。
谁知这时背后突然响起一道清澈嗓音:「让我看看是谁今晚要吃窝窝头了?」
他站起来,身躯高大,因此可以俯视她,见她把什么背在身后,想也不用想是什么,他淡淡说:「给我吧。」
她歪着头向他一笑:「咦?一条鱼也没钓到么?」
她打量着他,穿一身普普通通的衣裳,纯黑布条束着他的漆黑长髮,他默然,晚风把他鬓髮吹乱了一缕,不做那端正严肃的帝王装扮时,这风中飘荡如泼墨的长髮,才显出他作为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的年轻活力劲儿。
太像,若他肯笑笑,就更加肖似了。
她探出一隻手,理了理他的头髮,嘻嘻一笑,从背后端出一碟子鱼:「给你留了一条,喏,快吃吧。」
他诧异地望她,她仍旧朝他笑,笑意盈盈,他嘴角实在忍不住地弯了起来。
眉目如画,鬓若刀裁,得天独厚的好容颜,不笑时是高山之雪,笑时则是盈盈春山。
笑若惊鸿一瞥,转瞬即逝,末了,他还是定定看着她,问她:「你刚刚做什么去了?」
他甚至想问,到底哪里的你是真,还是此时的你是真,他万万不敢想,另一种可能。
她泰然自若,把碟子置放在假山石上,轻巧坐在石头上,说:「我去打听了些情况;我就知道他们还有顾虑,首先是顾虑梁王,……我还问了他们,一些人的近况,」她抬眼一笑,「放心,他们都还好。」
她没有一字骗他,和他听到的一模一样,他的眉目才舒展开,他不该怀疑她的。
她笑道:「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他说:「我什么也不记得,就算关心……亦不知该关心谁。」
她两隻脚一盪一盪,若有所思说:「比如……你有一位国色天香的……」
他说:「贵妃?」
他没料到她为何突然变了脸色,目光凉凉落在他的脸上,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了声:「别人记不得,却记得她。」
她从假山石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他跟那盘鱼面面相觑。
扶熙再找到她的时候,她坐在旷月岛西岸的假山石上,手边堆了小山般的石子儿,她一个接一个往湖水里丢。
静谧的湖水接连发出扑通声,絮絮觉得白玉湖就像扶熙,不丢俩石子儿,就没法解气。
他——他简直要气死她了。
蝉声竭力嘶鸣,六月盛夏,淡淡药草香气裹着泥土气一併袭进她的鼻尖,她还没来得及出声,猝不及防太监帽被人摘下来,三千青丝顷刻泼洒,她急忙要回头,接着头髮上轻轻落下了个什么。
她探手去摸,竟然是个花环。
「对不起,我是在渡口听到他们提起她才说的,我不知你会生气——我再不提她,你别生我的气了,好吗?我编得不好,你,你喜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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