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庄子不久,外头断断续续响起了人声,絮絮同扶熙一併回头,对视了一眼:他们追来了。
絮絮暗暗握紧他的手。
极快有人哐哐拍门,先才那个小厮骂骂咧咧道:「一群……人。」指了个护院说:「你带他们去厢房,你去请老爷,——」
说着返身回去开门。
絮絮当然不愿多做停留,急催着那几个人快点走,到了客房,虽是困倦,精神却顽固地撑着,没办法入眠。
浓稠夜色黏糊地浸着他们两人,絮絮干坐在罗汉榻边,对着檀木雕菱花的窗格,神思有时凝起来,就向外头看看;有时飘散了,便漫无目的地想些杂事。
她想着璇玑坐镇在北陵一带的分堂银安主是七堂主彭子刃,七堂主是以富商身份隐于市井,名下开了连锁的钱庄;明日见到韩先生,应怎样托他去给北陵郡城,到彭记钱庄递个信。
只要能递到信,他们必然能来接应。
絮絮兀自发着愣,就那么木头模样歪倒在了人怀里。
她真是累极了,此时轻飘飘地闭了眼睛,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快。
「……」她是炙热的,在滚沸的夏天里热得像把野火。
他也如木头一样坐在原处,空白的脑海里,这些时日已逐渐填上些五色缤纷的记忆来了,那些全都关于她且只关于她。
她这一夜没有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但樱粉的唇微微嗫嚅着,口型和微弱声息可辨是「阿铉」。
他心中的棱角、缺口、荆棘、坎坷,便被这样微弱的呼唤抚平了,连心中的月亮都在这无月的夜晚升了起来,亮堂堂盈满了他的心一样。
这样的剎那,让他连血脉都冰凉的身躯忽然涌上暖流来,直暖到了心底里。
他默然在想——他以前究竟是什么模样,竟能得到她这么完整热烈的爱。
庄子里地势起起伏伏,客房的地势高,这里的窗远远向外看,能看到矗立林树之间那座门楼,此时燃着一片火光,庄子上的人同追兵交涉,僵持了很久了;再远一点,是起起伏伏的远山,夜里已看不清楚山形;更远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他没有概念,连自己都忘记了,——生命中唯一完整的只剩下她。
这个剎那,他突然想,若是能一辈子都和她在一起就好了,就算是过她口中清贫的日子,也没关係,他愿意的。
只是一个剎那,像一滴水溶进了汪洋大海,溺得没有了影踪。
外头喧嚷到了快要天明,人声才逐渐消散。怀里的人却陡然惊醒,秋水眸睁得大大的,尚有后怕,急着抚了抚胸口。
她从他怀里坐直,就注视着他,看了一会儿,他问:「做什么噩梦了么?」
他轻轻地揩了揩她额头上沁出的细汗,动作轻柔,目光亦极真诚,絮絮摇了摇头,又望着窗外,黛青天色里,远山渐渐能见到轮廓,她问:「追兵走了罢?」
他点头,说:「你可以安心地睡会儿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说:「别了,做了个大大的噩梦。」
他倒茶的动作微顿,抬眼无声询问,她从他手里抠走茶盏自己倒了一大杯冷茶,喝了两口,认真看了他半晌,最后说:「还是不说了,免得应验。」
扶熙微垂眼,细密的睫羽挡住他眼睛,他思索片刻,得出结论:「与我有关?」
絮絮狐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目光静静同她对视:「你一醒就看我。」
她没吱声,他身子向前无意识地探了探,「梦到了什么?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他只为诈她一诈,她果真眉头竖起,眼睛睁得圆圆的,直直看着他,反驳他说:「明明是你对不起我!是……」
她发现被他诈了,声息弱下来,又闷闷喝了口冷茶,之后任扶熙怎么问她,都没再说了。
他只好说:「那只是个梦,梦都是假的。」
她郁郁地想,她当然希望那不是真的。
她梦到爹爹被害,皇祖母去世,赵家掌权,扶熙冷冷地将废后诏书甩在她的面前。
梦境就断在那里。
晨间有公鸡打鸣,絮絮歪在床榻间,盘算着求援的事情,精神还行,索性将给彭子刃的信写好揣在了怀里。
写完了信,遣词造句耗费了她为数不多的文墨,精神损耗不小,困意上头,就倚在扶熙的肩头打着盹。
他还是那样木头似的一动也不动。
絮絮单睁开一隻眼,暗里想他之前是块大冰山,现在不算冰了,却成了木头美人。
但等他把一切都记起来……那时候,又会是怎样光景?
第41章
一早, 庄子里幽幽的风吹着面颊,那几个护院领着他们两人去豪气堂拜见韩先生时,一路都在数着韩先生的累累光荣事迹, 絮絮似听出, 这韩家庄的韩先生,确实有个不小的来头。
照这一群护院提起来毕恭毕敬的模样, 大抵还是一位高官。
絮絮摩挲着下巴,想着是张大人马前卒还是成宁侯的拥趸。
比至豪气堂, 堂前金匾题了四个大字:豪气干云。
堂中还没有人,絮絮道:「韩先生还没来么?」
有个护院就讪笑着说:「少侠有所不知,昨夜出了点事儿,先生他连夜出去办事了。大约要迟些回来。」
自昨夜絮絮一招把他们的老大哥撂倒了, 他们便深觉眼前二人乃是隐世的高手,恐怕等先生回来一看,就要把他们提拔做护院里的一等护院,须得多多巴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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