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眉眼还是极冷峻。
剑影寒厉,在这般迷离的灯火下,胡乱折射光彩,闪进小顺子的眼睛里。
血腥味伴着瀰漫的雨雾,进了他的鼻腔,他惊惶道:「皇上——」
他诚然未想到皇上会受伤,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世上还有谁能伤得了皇上——或者说,敢伤了皇上。
人影在小顺子惊诧目光下近了些,素衣染出血痕,深深浅浅的,剑丢给了他,人则淡漠踏入殿中,「宣太医。」
顿了一顿,眉却紧蹙。接着大步踏进了中德殿,没有再犹疑。
小顺子将剑仔细地收好,心中还在思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回到殿中伺候,他见小福子在太医指导下,替皇上包扎伤口。
他吓了一大跳。
那是一道极深的口子,深可见骨,骨肉靡红,鲜血连续不断渗在缠裹的白纱布上。
不一会儿又浸透了。
他看得胆战心惊,而坐在榻上任由动作的陛下,烛光映着冷峻侧脸,漆黑长眼睛落在虚空,烛花爆了一声,他长长的睫也颤了颤。
唇线紧抿。
小顺子猜度,莫非是什么造反的很有才能的首领,陛下他亲自出马想要劝降,最后受了伤,结果人才却因为兵败自尽了?
不管怎样,关心陛下总是没有错的,他连忙整理了一番面部表情,作出痛哭流涕痛不欲生的模样,叫道:「哎哟,陛下这是……这是怎么了,怎么伤得……哪个这样大胆,竟然敢伤了陛下!?……」
静坐着的帝王闻言,唇角竟徐徐勾起,勾出个凉得渗人的弧度。
目光仍旧落在虚空。
没有人回答他。
……
天光大亮,太皇太后的奠仪如旧进行着,大雨滂沱不止,灵柩从肃成殿里运出,漫天飘荡的纸钱,撒在雨水里,湿透,软烂,满眼飘白。
埋葬进太皇太后陵寝里的,还有数十自愿殉葬的随扈,包括太皇太后生前极喜爱的一位西北来的厨子;一个名叫小吉祥的太监。
皇帝大加讚赏这些殉葬者,下令重金抚恤他们的家人。
至于那一夜肃成殿中的情形,知道真相的人,俱皆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增援北方的诏书发出,不日,骠骑将军赵献奉命点兵,奔赴幽州。
该下狱的下了狱;该杀的杀;该赦免的赦免。两万叛军活埋在奉水之畔,一时间,奉水染血,长日不绝。
兵事过后,上京城陷入短暂清净。
清逆平叛过后,自当庆贺一番。
适逢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便决定举办中秋小宴,热闹热闹,扫一扫兵祸的煞气。
宫中略显清冷,皇帝尚未下令接回还住在北陵行宫的主子们,太后娘娘又因病卧居仁康宫,皇后娘娘「不在」宫中,打理宫中事务的事情,落在淑妃头上。
淑妃自是诚惶诚恐。
中秋夜,宫中亭台楼阁,沐着千里万里的银辉光。翘角飞檐的屋脊兽也仰承着皎皎明月光似的,夜色里,风倏忽动,露落园中,丝竹管弦和晚蝉声交迭地响。
照例,太皇太后大丧,是不应奏乐;但今时不同往日,文武百官望着今时今日的陛下,经历过战事以后,周身流露出兵戈杀气,益发冷峻威严,谁也不敢劝谏阻碍陛下的决断了。
他们甚至疑心,陛下早已与故去的太皇太后有生龃龉,至于此回,太皇太后驾鹤,陛下心中更多是欢喜。
无人敢拦,无人敢劝,此遭过后,权力被这位年轻的帝王牢牢握在掌中,一点一点收拢。
雨停才不久,露落园一片湿翠,淅沥的雨水随风坠落,这般清新天气,衬显天上玉轮愈发皎皎。
两柄雀扇的阴影落在青年的背脊上,金樽玉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区区半个时辰里,他只管饮酒,目光幽幽地,寂静地,落在某一处。
小顺子在旁边伺候着,不间断地斟酒。
歌舞,陛下没怎样观赏,如此好的月色,虚寂照在陛下素白的衣角上,淑妃娘娘她端起酒樽敬酒,陛下也恍然未觉。
还是坐在旁边的贵妃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提醒他:「陛下。」
陛下如梦初醒般,冷淡目光微微落在下方站着的淑妃身上,嘴角扯出一点虚假的笑意,喝了酒后,容色却愈发苍白,连他的眉眼,似都陷入纠结。
饮宴才开局不久,他倏地放下酒盏。声音不大,但霎时叫满堂寂静下来。
众人皆惊了一惊,连歌舞的伶人也停了动作,等着帝王吩咐。
唯有坐在他左手边的贵妃,含情的水眸睁得大了些,不自然地捏紧了衣角,素来苍白的脸颊晕上薄薄的绯红,不胜娇羞。
但谁知,敬陵帝不过淡淡起身道:「朕不胜酒力。」
她失落了起来,刚想跟上前,他未回头,续道:「都不必跟来。」
月光湿漉漉地照着雨后的宫街砖石,闪烁细碎的光芒,清瘦的影子踏碎水洼里的盈盈月,他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是否走到他如愿想至之地。
吱呀一声,久封的大门开启,禁卫营的禁卫恭恭敬敬迎他进门。
穿过中庭,再过一道门,即是内室。内室无灯,他踏进屋中,一地月华如霜。
秋风紧,叩着窗扉,一声接着一声。清浅月华落在了帷帐里,他停在床边,抬手揭开帷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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