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被吹折了腰,尽伏在地上摆首乱舞着。
旌旗猎猎作响;众人的衣袍也猎猎作响。
「何况那一夜,姐姐你明明也看到了,我,我……」她的眼里骤然落下泪珠子,一连串淌过脸颊,晶莹剔透。
她后面还站着柳恆,柳恆突然也上前来,沉默着抱了抱拳,对皇帝说:「陛下,臣那时也在场。臣可为贵妃娘娘佐证,彼时夜中,皇后娘娘身陷重围,正是贵妃娘娘她,……」
扶熙淡淡看他,「但说无妨。」
「贵妃娘娘不顾自身安危以死相逼。此情深义重,万望陛下明鑑。」他这时早没有那夜投降的卑微屈膝了——反倒像陡生出铮铮铁骨,字字铿锵。
絮絮不禁冷笑。
她冷笑着,皱起眉,却说:「是么,柳大人,你说夜黑风高的,他们怎么就能认出我?还是有人指认?」
柳恆背上生出汗来,却还硬道:「见过娘娘的人不多,却也不少,这,自然有人见过……」
她不再理他,只去看扶熙,打量他的神情,他是依旧如斯冷漠的,狭长漆黑的眼睛,不知喜怒。
她才发觉,自赵桃书哭起来,他的手便一直紧揽住她,好让她倚在他的肩上了,柔枝弱柳可以栖扶。
这个意外发现,叫她突兀觉得,一切都很没有意思。
很没有意思。
她以为她只要把事实说出来,把证人抓过来,以为只要这般,就能得到公道。公道又在哪里?公道掌握在一个偏了心的人手里,又怎么可能寻到公道?
她静下来,胳膊上的伤却突然疼得厉害,火辣辣地疼。
信怎么样,不信怎么样?她喉间苦涩腥甜,暴雨前的大风,吹乱狂沙,枯草的断茎匍匐着——瞧,连它们也知道臣服于胜者。
她最后轻轻地说:「为什么不相信我?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相信我?」
好像一切事实终于串了起来,从除夕夜,到今天——这一连串的影影踪踪,她心中模糊浮现出一个迟来的真相。
除夕夜,是他和赵桃书同登楼共看盛世烟花。
寒香园,是他和赵桃书游园赏梅。
上元节,是他和赵桃书在河边放灯,山盟海誓。
行廊里,是他在等着赵桃书夜半私会。
就连宫变,也是他要给赵桃书的娘家安排赫赫功勋。
……此间种种,他为赵桃书为计之深远,几乎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她咬紧了嘴唇,剎那间,只觉得天地渺渺,此身成错。
已到这个份上,明眼人其实能瞧出一点端倪来,但是……但是也许事情的真相,不是很重要。
把希望和公道寄託于虚无缥缈的东西上,更是一桩蠢事。
扶熙沉声:「四处惹是生非,无论因果,皆是咎由自取。」
这是他给她的盖棺定论。
「书儿身陷动乱,本自柔弱,难以自保,能全了性命已是艰难。你因为善妒,还要给她妄加罪名,陷她于不仁不义的境地;你真是愈发骄纵妄为!朕看你该好好自省己过。」
他并非不知,也并非不信,她想,只是因为在他心中,赵桃书是极其重要的角色,而她所例举的种种事迹,并不足以撼动她的地位罢了。
即使是她为了求生,确与别人虚与委蛇又怎么样呢?即使她为了求生,推出一个婢女挡祸又怎么样呢?即使她要害死她,只不过未遂——就算既遂——那又怎么样呢?
世有蜉蝣,命薄,朝生暮死;世亦有大椿,命久,八千岁一春八千岁一秋;世界本是不公平的。
善妒?她的确嫉妒起赵桃书来了,赵桃书她何其幸运,她何其幸运!
她羡慕她,不知道做了什么,可以让他待她有这样的宽容和偏私,可以得到切实的荣耀,和虚无的盟誓;可以轻而易举,得到她所求而不得的情深。
她逐渐地想,也许,世上有先来后到的规则,而爱恋却不全遵从此法,并非最先的就能得到,也并非最后的不能圆满。
她仰起头,不愿让眼中温热滑落,那会显得自己极其没有用。她捂着胳膊,哑着嗓音说:「都是我错了。我错了。」
她实该早些窥到他们二人之间的深情,也绝不该介入他们的因果;她实也不该希冀能在他这里求得什么公道。报仇么,那还是得自己亲手报——她会亲手报仇。
面前人纷然甩袖离去。
赵桃书一併被他揽着离去了;宋成和领着小顺子小福子也要跟着皇上伺候。
柳恆渡过一劫,擦了擦额头汗水,连忙去忙拔营的事。
倒还是小顺子跟了会儿又急急忙忙跑回来,在娘娘跟前,说:「娘娘受伤了,要紧么,奴婢这里恰好有一瓶伤药。」
她接过伤药,顿了顿,说:「小顺子,我回一趟行宫。若有人问起,……你如实说就是。」
小顺子大惊:「娘娘,这可怎么使得,娘娘不跟着大军回京么?」
她笑了笑,只是在苍白脸上显得惨澹:「我会回京的,单人匹马也要快些。我还有一样……一样珍宝,落在行宫了。」
小顺子犹豫起来,道:「是什么宝贝,奴婢帮着娘娘去寻?」
「凤皇钗。」
她说得云淡风轻,小顺子却脸色一大变:「娘娘怎么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他自觉失礼,忙又说:「奴婢这就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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