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寒风不合时宜地刮过,来人白衣翩飞,伫立之际,大雪剎那飘乱。
迷迷糊糊里,她仿佛听到有人轻唤她的名字:「絮絮。……」
嗓音温柔,一如前世,令她恍然。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到一片雪衣,在刮进来的风里飘飞着。
有谁温和吻上她眼角泪痕,低语:「絮絮,我找到你了。」
她被他一点一点吻过眼角的泪痕,那样轻的吻,却吻得她全身颤抖。
呼吸的温热气息,浸着梅花的冷香。
逆光之中,细尘乱舞,那人揭下面具,她在似梦非梦里,望到他眼下泪痣如血殷红。
那点泪痣,如朱砂,如鲜血,几乎是瞬间,在她脑海里晃起一片吹角连营、火光四亮的浓艷的往昔长梦。
从南望山那夜做梦梦到山神的问题以后,她再没有做过关于阿铉的梦。她以为是缘分尽了。
可是今日……今日为什么还会梦到他?
她茫然迷蒙,怔住的时候,他已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如拥住绝世的珍宝。
前生的言语犹然在耳。
——「娘子,我回来了。」
——「确实不烧了,喝了药,大抵明天就能好了。」
——「絮絮,等……等我好了,我带你去烟都的城楼上看烟花……」
——「娘子,这些年实在委屈你了。娘子生得这么美,若生在富贵家族,一定千娇万宠,哪里要像现今这样吃这么多苦?」
——「今生清贫无以报卿,来世望你能投在大富大贵人家,尽享人间荣华。」
字字句句,至死不渝。
她嗓音哑得厉害,哭腔染上每一个字,她用尽全身的气力:「混蛋——」
回忆里他的话音轻若飘雪,稍纵即逝。
此时她抵在他的肩头,颤抖难以自抑,狠狠咬在他的肩膀。
他闷哼了一声,肩头沁出血丝,将雪白的衣裳点上一点朱砂色。
他坐在床沿,紧拥住她,任她咬着肩头,像受伤绝望的小兽作最后的挣扎。
她累了,慢慢又鬆了口。浑身的力气都消耗尽,半梦半醒,她感到脖颈后滴落了一滴滚烫液体。
像一颗滚烫的珠子,沿着后颈滚下去,滑过她浸透冷汗的背脊,留下一长串滚热的触感。
悲喜莫若此。
是梦吧。她冥冥自想,所以这一面,是来同她作诀别么?
她喃喃:「……你不知道,我曾试图踏遍万水千山去找你。」
她的目光渐次清晰,门外就是那颗梧桐树,断续飘叶。一两片,被风吹进了屋门,扫过地面,发出簌簌的响。
「是不是天命註定,今生并无缘分,所以强求,下场惨澹?」
「可是,你有没有记得我?有没有一丝一毫记得我?」
丝丝寒气涌进来,她下意识缩了缩,他骤然抱紧,似想把她揉进他的骨血一般。
他自小长在蕲山的昭微观,拜观主长婴真人为师,学习医卜星象,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天文地理。
师父对他倾囊相授。
他没有俗家名姓,师父说,他虽生于帝王家,却并无荣华命,鱼潜在渊,或在于渚,故替他取道号为玄渊。
他毕生所愿,与师父一样,但求悬壶济世,解生民之苦。
二十岁加冠后,师父告诉他,他有个故人,有段尘缘未了。
只此一句,别无其他。
人海茫茫,众生不过沧海一粟。若想找到那位连姓名都不知的故人,犹如大海捞针。
但若当真有缘,定会相遇。
一切,不过「冥冥之中」四字。后来他果然遇到了她。
那一回他偶然听到有人在探听他的行踪,一时兴起,想去禁宫看一眼与自己血脉相系的「家人」,所以那夜,他回到阔别二十载的禁宫,暗里替他名义上的皇祖母解了毒。
禁宫陌生而肃杀,一草一木,见犹不识。
他不小心发现了许多秘密。
比如,那个给太皇太后施下慢性毒药,致使她久病难愈、行将驾鹤的幕后之人,竟是他名义上的皇兄,当今的皇帝。
他亦去探望过他的母亲,仁康宫里,太后正指责淑妃没有本事,留不住皇帝的心。
他还去中德殿看过他的皇兄,不过不小心撞上了他与一个妃子软玉温香的好事,他只好离去了。
世事皆有定数,他无意插手禁宫里的勾心斗角,朝廷里的尔虞我诈。
等他出了禁宫的门,就再与他无关。
他在露落园里,仰躺在老杏树的枝桠间歇息。
溶溶一弦月色照耀禁宫,清辉万里,不明不暗正正好时,他被一隻酒葫芦塞子砸碎了好梦。
他稍一低头,就望见杏花参差明亮的花影里,有一个姑娘从地上跳起来,仰着头,瞪圆了眼睛惊诧地看着他,话都说不明白了,——「你你你你是什么人,怎怎怎怎么在这里?」
正如上面所述,世事皆有定数,强行插手,极可能造成失衡的后果,——因此他没有忍住提醒她身后有蛇后,她果然被蛇咬了。
她晕了过去。
他从白衣裁下细长一条布,替她脚腕上的伤口上药包扎。
今生第一面,他在树上,她在树下。
后来他再遇到她,依然是冷清的春夜。
那夜和皇兄欢爱的那个妃子被人推进水里溺毙,他救她上岸时,一尸两命,已经没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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