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扶昀和梁王妃慕容音——这两个人名,她已许久没有交集,因而略有淡忘。
但彼时,平民出身的慕容音在宫宴之上第一回觐见天颜,便是落落大方的模样,自令她记忆深刻。
当然更加令她印象深刻的是,这位梁王妃的眼光很不错,以黄金千两拍下她的鱼龙灯。
记忆朦朦胧胧串了起来,她想起,慕容音是玄渊的徒弟。
她出现在此,看似不太合理,但好像也有点儿道理。絮絮在电光火石的剎那想了许多。
慕容音一面小心翼翼地将她伤处的纱布慢慢解下,一面说:「容姑娘,我替你换药,待会儿,或许有些疼。」
她嗓音温婉柔和,像一捧静谧的月光,听了有令人静下心的功用似的。
絮絮积攒许久的力气只够说两个字,她思来想去,浓缩成:「谢。这?」
慕容音温和一笑,春风拂面:「你是想问,我怎么在这里?……此事说来话长。」
她竟能明白她的意思,絮絮心甚宽慰。
她此时目不能视物,口不能言语,身不能动弹,只剩下竖起耳朵听了;就听慕容音徐徐说起,「梁王殿下自从下了诏狱,久未沉冤昭雪,流放三千里,去南疆戍边。他怕连累我,便与我和离。」
慕容音一顿,微微嘆息。
原本扶昀是活不了的。但前些时日,皇帝下诏遍寻方士,梁王府便有几位幕僚出了一计,混进方士当中。
不知使了什么花言巧语——大抵是说,不宜杀生见血,……后来就改死罪为抄家、流三千里。总算保住一条性命。
说来这里还有一桩小事,值得一提。
抄家的时候,直隶皇帝的银甲卫进到王府时,宣旨的大总管顺公公亦在一旁监看。
王府清贫,并未抄出大宗财物,倒有一件东西,令这位大总管突然直了眼睛。
那是一盏漂亮的花灯,鱼龙形状。他颤颤问:「那灯是怎么来的?」
侍女告诉他那盏灯是今年上元节夜,在露落园的赛灯会上,王妃用重金拍下来的——出自前皇后之手。
顺大总管捧起灯,回到宫中,心中嘆息,当初陛下废后,栖梧宫中旧物悉数付诸一炬,遍寻禁宫未得一点相关。
不成想尚有沧海遗珠,落在梁王府邸。
他恭敬呈给帝王。
身着素服的敬陵帝孤坐在檀椅上,剧烈咳嗽着,消瘦许多,抬眼望到眼前鱼龙灯盏,顷刻间一怔。
他目光震惊,甚至短暂屏住呼吸,半晌,才缓缓道:「哪里来的?」
他几步上前,抚过灯盏上勾勒得栩栩如真的纹样,小顺子道:「回禀陛下,是抄了梁王府得的。……这是,娘娘的旧物。」
敬陵帝怔在当场半天,心口倏地一窒,呕出一口鲜血,殷红艷丽地洒上花灯的薄纸。
绘得最精美的鱼目,宛如哭出靡丽的血泪。
他不可置信地兀自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注视眼前这灯。抱进怀中,冰冷绝望。
栖梧宫的旧宫女还剩一个温弦,是从小陪在容絮絮身边的。
他叫了温弦来问话。
温弦将当年在边境小城的旧事和盘托出,座上帝王听罢,静了许久。
他叫他们退下。在空寂至极的宫殿中,支持不住地跪倒在地,撑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上,影子映出苍白消瘦的容颜。
他咳出鲜血,落满手背,粘稠哀艷。身躯在颤抖,不可自抑地流泪。
啪嗒,滴在了地面。一滴接着一滴。
原来他们这么早就见过了。
而他,——而他这个蠢货,将这原本天定的良缘,毁得一干二净。
他从袖中抽出锦帕,慢慢揩去嘴角的血渍。
锦帕是那时,她在禁足中日日夜夜绣的。温弦说,它寓意为「横也丝来竖也丝」,聊表相思之情。
在寒香园,她将这满载相思的锦帕,一点一点渡进他的手心。明眸顾盼,无限光彩,隐隐有所期待。
他却没有什么回应。
他所挂念多年的旧事,却完全认错了人,他为弥补儿时「夺灯」的遗憾而对赵桃画很好,而将真正的爱人伤得彻彻底底。
荒谬,荒谬至极。
……他朦胧幻想,若是当时,近卫们告诉他,那人是她,他也许就不会……不会……
他们也许,就能像扶昀和他的王妃一样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也许,他们已经儿女绕膝。此时此刻,理应在外头深及膝盖的雪地里,孩子们在打雪仗,他便和她一起堆一隻雪罗汉。
白烛燃烧着,噼啪爆出声响,令他从幻想中惊醒。
他将错漏怪罪在一盏灯上,无疑也是自欺欺人。倘使喜欢,又怎会只是喜欢曾经寥寥无几的回忆。
他的确喜欢弱柳扶风那一类的美人,只因掌控她们易如反掌,她们依附于他,不会有任何离开的威胁。
——但喜欢弱柳扶风者,却爱上了刚烈不折的容絮絮。爱的人和喜欢的类型截然相反,南辕北辙时,他只试图改变絮絮,让她成为他所喜欢的那一类,结果自然尤其地失败。
哪怕他折她的羽翼,断她的根底,她亦绝不会像其他人那样,附着他而活,依赖倚靠于他。
所以他们註定是悲剧么。
雪风穿窗而过,殿中白幡飘曳着,每一片白色,都在反覆提醒着他,她已经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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