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没法向她解释,她这边看起来只是过了两三天,但他们其实已经过了很多年这件事。
她只好搪塞说因为她和玄渊两个昼伏夜出,不怎么出门。
外头梆子声响了,絮絮揉了揉眼睛,意识到实在已经太晚,起身告辞,并将绣了一晚上却只绣好一朵小梅花的丝帕小心折了折塞进怀中。
少明还叫她明日再来一起做绣活。
絮絮出了屋门,夤夜星光璀璨,她稍一抬眼就看到等候在院落槐花树下的玄渊。他的白衣在夜色里尤其明亮,她加快了脚步走向他,同他并肩,他温柔一笑道:「你好像很开心?」
她说:「见到一直钦慕的人怎么能不开心,对吧?」
夜色已深,他步子悠閒,和她一併转回自己的小院,才慢慢开口:「扶崇心有远志。但我观他的面相,……隐隐有一丝阴狠。虽说历代掌权者,莫不有些阴私手段,无可厚非。但我总有一种预感,……很不安的预感。」
絮絮因为今夜的聊天,没什么困意,进了自家院子,便灵巧地坐上了秋韆上,悠了悠,才笑道:「王朝更迭时,哪一个开国皇帝是省油的灯。你也说了,我们是在梦里,那么梦中幻影,何必太过当真?只要找到解阵的法子,出去了就好了。不是说这里的苍生性命不算性命,而是这些既已发生,我们作为旁观者,改变不了多少。」
玄渊伫立在院中那颗石榴树旁,认真望着坐在秋韆上一盪一盪的絮絮。
她已不满足于坐着盪秋韆,干脆站在了秋韆上。
她穿着素白衣裙,发上簪了一朵小白花,晚夜南风吹过,她的衣袖裙裳髮带全飘了起来,飘然若九天仙子。
他小时候读那些道家经典,有时,里面附上绘图,图上的仙子,便是她这般的模样。
星光簌簌地落进她眼睛里了。
这架秋韆是这户人家原来留下的,她十分稀罕。她说盪在秋韆上,有一种盪出尘世的快感。
念及她的言语,他嘴角绽出一抹笑。
他顿了良久,慢慢踱步到她的身后,用力推了一把,听到她吸凉气的声音,说:「诶诶——」
他的嗓音伴着夜风传进她耳朵里,含着深深笑意,说:「梦中幻影当不得真,此刻欢愉却是真的。」
玄渊这一下用了五六分力,几乎轻而易举叫她盪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制高点上,那个瞬间,几乎能俯瞰到以这小院子为原点,铺开的千门万户。有稀疏的灯火明明灭灭,庐州城在月光下安宁且静谧。
风忽然大了,也是这个剎那,她从高坠落,心跳得尤其地快。
不知缘何,她唯一想到了的就是昨夜里,他说,「下次叫我」,那副带点儿生气的样子——嘴巴比脑子还要快,回忆没有回忆完,她已经向他喊道:「玄渊——」
他果真稳稳地接住了她。
怀抱里她笑眼盈盈,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说:「喏,这下我叫你了。」
若非月光太亮,她许就要忽视他嘴边那一勾浅浅的笑意了。
他们正在榴花树旁,大抵正是榴花似火,所以从耳根,一路烧到了骨血里,热烫灼人。
——
朝廷给扶崇封官的旨意一路快马加鞭南下庐州城。
扶崇一跃成为了庐州郡守——这升迁,若搁在太平盛世,不太容易实现,但既是在已经纷乱的王朝末年,那应该说已经算慢的了。
朝中的摄政王尚且对皇位虎视眈眈,而此时,戎狄等外虏亦正对中原垂涎三尺,外忧内患之时,往往总有几位不世出的英雄人物。
扶崇是这里头的一位,不过此时,北方还有一位,史书中记载的,后来与太/祖皇帝成为旗鼓相当的对手的北陵程氏的程回。
本来这二人,一南一北,后来竟对调了一下,扶崇去了北方,程回反而到了南方。
正是程回,在末帝五年,仍率兵十万驻守在允州城,支撑着岌岌可危的王朝。至于程回大将军为什么不称帝,而是甘心为末帝鞠躬尽瘁守着江山,史书上无迹可循。
这些当然还是后话,只是看到扶崇做了庐州郡守,官拜一郡之长,絮絮便想起了当年程回驻兵允州,与衡军对峙时,有一天夜里,燃起漫山遍野的火光,——他病死在了那个夜晚。
思及此时,絮絮愈加笃定了此行必须要完成的一件事。
扶崇走马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与少明成婚,絮絮终于知道为什么史书中并没有提及孝明皇后与昭微观的渊源,原来此时他给她重新安排了一个家族身份,那就是江南望族唐家的义女。
这个唐家,后来便是江南第一富商了,原本都已衰落的家族,因为出过孝明皇后这位皇后,立即又平步青云。
婚宴很热闹,絮絮难得吃了点儿酒,便有些微醺。她承认自己酒量实在不怎么样,但只吃一盏就醉,着实下她的面子。
玉堂熏暖,挂满了殷红的绸子,礼乐声贺喜声不绝,她在宴上坐着,作为女方家唯一一个最亲近的妹妹,少明拉着她向来宾们一一介绍,这自有替她结交人脉的意思。
絮絮只好强撑醉意,跟这些望族的人招呼,好在平日里她就很能自来熟,因此虽然微醺,倒不妨碍她同他们有说有笑。
终于摆脱了这酒酣耳热的场面,她下意识回头去寻玄渊,但没有瞧见他。原地转了两个圈,想着以他的个性,一定不喜这觥筹交错的场景,大抵在院子外头,便摇摇晃晃地出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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