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初雪委实很早,须臾一夜,令上京城便覆上薄白。
举目冷清。
玄渊再一次病发。
——
幽华殿的门开了。
唯一的光线来自门外天光。
殿内依然空寂,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响起,令蜷缩角落里的青年慢慢抬起眼睛。
他知道是她来了。
下了雪,天气要冷一些,他素来畏寒,这个时节最难捱不过,只好蜷缩起来。
但望见是她以后,他的眼睛里,还是泛出了些光,自她踏进殿中,目光始终注视着她的身影。
即使想要靠近也不能。筋脉尽断,如一个废人,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用眼睛长长注视她。
她的侧脸半映天光,十分冷艷。
他嗓音哑沉,静静开口,含着一许自嘲:「他又病发了……?」
絮絮走到他的面前,俯视着如今已无一丝昔日帝王风光的男人,冷眸看向他的心口,那里因他微微动作,而渗出鲜血痕迹。
她淡淡「嗯」了一声,「不过这回,不是取血。」
他的眼睛微微上仰,四目相对,他长眉轻轻一蹙。
从前他眉眼极冷,冷冽如高山之巅的冰雪,仿佛有睥睨天下的气势。该是个合格的帝王,
可是现在那些冷冽气势都已不再,反而添了些伤春悲秋的苦恨伤痛。他如此望她,像在祈求她多一丝的怜悯,祈求能多看他一眼。
即使他心中明白,她之所以还会再看他一眼,不过因为他的这具身躯,还有点儿用处,还能够,救她心上的那个人罢了。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心甘情愿。
今日的确有所不同,他其实早先就觉得不同了,比如昨夜里他梦见了从未入梦过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在幽静宫室里,揽着一副孔雀裘,自己和自己对弈。旁边伺候着的是小吉祥;殿中燃了沉香,十分静。
太皇太后忽然向他招手,叫他一起下棋。
他踟蹰了一会儿,坐过去,棋盘上黑白两方厮杀正急。
他执了白子。一局下完,他输得一塌糊涂。
太皇太后素来威严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慈爱,她甚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输了就输了,重新来过就是。」
那时他终于明白,他忌惮、憎恨甚至亲手害死了的皇祖母,并没有他想像之中那样,把他只当做弄权的工具——其实,也许有那么些,被他忽视过的亲情。
他梦到这个,后来醒了过来,便猜想,恐怕是命不久矣了。
扶暄病重,上一回好不容易救回一命,但是遗毒却难以根除,每每復发时,她就会来。
归根结底,这一切是他所种下的因,所以今日种种,正是他的果报。他并没有什么不平和冤屈。
或者说,……都是他亏欠她的。
明明是来取他的血,明明那样痛,可是等她毫不留恋地出了殿门以后,他又无止境地思念期盼起她下一次的到来了。
痛,并欢喜。
她今日却告诉他,不是来取血的。那么他这副残躯,还有什么用处……他不禁有些颓丧。
这样的时光,终归要结束了么。
絮絮望了一眼他唯一没有被挑断筋脉的右手,叫人拿来了笔墨。她的嗓音不辨情绪,他无从得知,是否有得偿所愿的欢愉:「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的右手么?」
看见笔墨,他心中有所瞭然。缓缓直起身,握住笔,笔尖有些微颤。
「写一封,遗诏。」
他不禁笑了,笑意苦楚,心中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洋洋洒洒写了众多,搁下笔后,微微闭了闭眼。
絮絮听到他轻声嘆息,涩然问她:「所以,这样多年,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的是我?」
他其实已做好她说「从未」的心理准备。
絮絮看了他半晌,拾起了摊开在案上的诏书,上有传位于她的字样。
她将晾干了的诏书收在怀中,这时才有一点多余的閒情,可以坐下来,好好了结这段孽缘。
她淡淡啜了一口茶,「这么多年……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扶熙,至少我嫁给你的时候,我真心实意想过,无论你是不是他,……今生都是你了。」
他未语,想来和她一样,回想起八年前的洞房花烛夜。
「也不知道那时候究竟是不是我错了。彼时,我爹我哥哥都劝我说,三皇子性子冷,你恐怕嫁过去要受罪受苦,不如选六殿下,六殿下一看便知道是疼媳妇的。他们不懂我为什么偏偏看中你——我还是一意孤行。因为认错人,所以嫁错人,后来许多事情,莫不由此而至。」她撑着腮,语气平淡,说来一些往事,似冷眼旁观。
他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如受惊的蝴蝶。
「我这一生向来潇洒不羁,不爱受什么拘管。前生里,唯一遇到的羁绊就是你了。我也未曾想到,我竟然为了得到你的喜欢,去成为我所不喜欢的模样。那时候,我最讨厌背书,竟然也能将宫规条条缕缕一字不差地背下来。我想,我得做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妻子,史书上绝无仅有的好皇后,如此,你一定要喜欢我了。」
「可我还是料错了,毕竟,有的人天生就能更得偏爱,不必为此努力,可能正如情动,情动毫无理由,你喜欢什么赵桃画,我那时候伤心了很长时间,可我毫无办法……你大抵一辈子也没法体会到,孤枕难眠,独倚熏笼坐到明是什么样的滋味,因为你不必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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