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魇着了。
「唉……麻烦。」……没完没了的麻烦。
天色还早,他却没法再睡了,更糟的是,也没处可躲。
岑骥无奈,伸手去摇她,「喂,吵死了!醒醒,醒过来!」
女孩翻了个身,仍是缩成一团,低声哼哼着,毫无醒来的迹象。
看来必须得出狠招啊。
岑骥挑眉,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死死的,捏住了女孩的鼻孔。
「——唔————唔……哎呀!」
李燕燕骤然惊醒,肺里一股血腥,她抓紧兽皮,大口大口的喘息。
「你醒了。」岑骥淡淡的声音。
「下、下雨了……」李燕燕还有些迷糊,「我做了个梦,好像在和谁打架?我是不是又吵到你了?」
「哼,」岑骥没好气,「那是,全村都被你吵醒了!」
——李燕燕认为他一定是在夸张。
房里一片漆黑,偶有闪电劈下,才稍有光亮。李燕燕摸索着坐起身,额上一层薄汗,心砰砰直跳,余悸犹在。
「我梦见……」李燕燕按住胸口,「自己胸膛里有个怪物,不,可能也不是怪物吧……」更像是一团黑暗、一个缺口。
风雨交加的夜里,她声音飘忽,如梦似幻。
「总之,它想出来,我不让,所以它要把我撕裂,钻出来。它在我身体里,我根本没法和它斗。它把我撕开了一个口子,逃出来,然后……捂住我的鼻子,不让我呼气……」
「咳。」岑骥奇怪地咳了一声。
李燕燕继续:「我被它捂死了。可它却说,它才是真正的我,我再去看,它果然已经变得和我一模一样了……再然后,我就醒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停止,房屋里只剩刷啦啦的雨声。
「啊——」岑骥打了个哈欠。
「我说,」他突然凑近,声音有如鬼魅,「你该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啊?我!」李燕燕打了个寒噤。
岑骥哪会不明白,他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问:「你杀了几个人?」
李燕燕一愣:「杀、杀人?我?怎么会!」
「嗐,」岑骥又恢復了惯常的语气,「那能坏到哪儿去!」
李燕燕无声苦笑,是啊,差点忘了岑骥也不是好人了,在他眼里,不杀上几个人的都不叫事。
话是这么说,她内心的不安却没减少……
「我……实在不是什么好人。」李燕燕哑声道。
关于那件事,李燕燕是一个字都不会向岑骥透露的。可这样的夜里,梦魇过后,她忽然很想倾诉,所以她转而说起了其他。
「我……有个姐姐,她和我不一样。她一生下来就备受宠爱,在父、父母身边长大,得到最细心的照顾,后来,她也的确长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她生得很美……其实也不是那么美吧,反正我见过比她更漂亮的人……但每个人都称讚她美,她大大方方接受称讚的样子,就会让人坚信她是个美人。她柔婉得体,容易亲近,喜欢照顾身边的人,和她相处如沐春风,即使是最苛刻不近人情的人,也很难挑出她哪里不好——」
「你姐姐叫什么?」岑骥冷不丁发问。
李燕燕无语。
干嘛?刺探她?以为她餍着了,很虚弱,所以就会忘了圆谎?
她是那种人么?岑骥这是看不起谁呢?!
李燕燕不慌不忙:「温芸。怎么了?你干嘛问她?」
「没事,哈啊——」岑骥又打哈欠,躺了下去,「你要是还有很多话说,我就再躺会儿。」
李燕燕翻了个白眼,继续道:「最难得的是,她的善良大方,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她不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讨好谁才对人好,她原本拥有的就很多,所以她对人好,只是单纯想对人好,只是因为她是好人而已。」
「而我不是。我总是默默看着她,妒忌她的一切,怨恨别人对她优待,想取代她……说来讽刺,这些都是她无意中得到的,而我有意,因为有意,所以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她,自然也就永远得不到。越想要,越不可能。」
「……后来,我最要好的、可能是唯一的朋友,也和她更好了。我那个朋友也是很好的人,所以这是没办法的事,他们那样的人,就该互相吸引……我恨极了!我想姐姐去死,想毁掉那个朋友,想报復无辜的人,想把她的一切夺过来……」
李燕燕笑得惨然:「……就算夺过来又怎样呢?我真正想要的,只属于我的东西,已经找不回来了。」
「哦,所以你只是想想,什么也没做……说完了?」岑骥的语气,透着失望和百无聊赖,像错过了一齣好戏。
他这算什么态度?
李燕燕一噎,争辩道:「我不是什么也没……不,这不是重点吧,重点是我姐姐是很好的人,我却嫉恨她,想害她,我这样很不对吧……」
「和其他人比起来,她算是对我很不错。她有什么好东西,认真和她要,她就会给我。有时候我不高兴了,别人没察觉,或是不在意,她却发现了,来逗我笑。她那么大度,那么慷慨,我却反而……」
明丽端庄的三姐,清逸疏朗的崔道衡,他们站在一起那么登对,那么好。而她自私、阴暗、卑劣,欲望深重,令人不齿,只配在角落里偷看他们,无可奈何,枉自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