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珩昱任她轻车熟路地安排,只淡声问:「你很习惯这些?」
「很难习惯吗?」谢仃还在观察他的过敏情况,懒懒反问,「早说了我们成长环境不同,比这更脏的地方我都住过。」
温珩昱的手很好看,谢仃之前就这么觉得,虽然她不画人像,但这的确很符合美术学的人体审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气,适合摆弄枪.械,适合签署文件,总归与生活琐事无甚相关。
过敏反应并不严重,只半寸浅淡的红,她稍稍放心,这才将话题重新拾起,语调散漫:「你没查到那些?我爸去世之后的事。」
「时间太久。」温珩昱閒然应下,「邱启对你不错,领养前的檔案都销毁了。」
谢仃才知道这些,不着痕迹地顿了顿,才稀鬆概括:「他死后代理人跑路,商务签违约不少,所以我妈把房子抵了。当时没经验,回过神来那些画都被工作室挂了牌,后来就暂时租房住,勉强够生活。」
「你肯定没去过那种地方。」她错身经过他,垂眸接了杯温水,「乌烟瘴气的廉租房,有次我三更半夜被警笛吵醒,以为是来接我的,结果第二天被告知隔壁住户在溜冰,难怪楼道总有烧锡纸的味道。」
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天可怜见,然而温珩昱只问:「为什么接你?」
这人的关注点怎么这么奇怪。谢仃动作微顿,慢条斯理地端杯喝水,掩去眼底莫测的情绪。
「因为我妈把我关起来了。」她平静道,「那时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这是从未对任何人宣之于口的旧事,包括她自己也迴避去想。谢仃说完,抬眸望向温珩昱,却也只见对方眉梢轻抬,波澜不掀地等她继续。
这是种很奇妙的安定感,发觉他的不在意,谢仃反而能顺利地将那些过往说出口。
「我不像你,人生从开始就能胜过许多人。」她道,「七岁前我被当透明人养着,每天除了学校就是画室。七岁后没人管我死活,我只担心今天会不会挨打挨骂,以及我妈如果又崩溃了,我该怎么办。」
她有多爱她的丈夫,就有多恨她的女儿。
「你不是问过我,就这么缺爱么?」谢仃挑眉,平淡像说着旁人的故事,「我从出生开始就在求人爱我。最初为了讨好父亲,所以才努力画画,后来发现他不爱我,我就去讨好母亲,可惜她更不在乎我。」
——这是无法对记者,也无法对邱启讲出的话,是她抽丝剥茧的最后一层自尊。
其实他们做什么都很好,除了做父母。
意外怀孕,可有可无地诞下子嗣,原本以为是乐趣,后来发现并非如此。
小孩会哭,会叫,被置之不理的时候,会抽噎着闹。她需要被爱,被呵护,同时带来无数麻烦与困扰,如同他们婚姻和事业的寄生虫,抹不去拔不掉。
他们很相爱,但就是不爱她,又或者没那么爱。承认这点,会让她轻鬆许多。
「后来我求累了。」谢仃嗓音低轻,「再后来,我发现比起付出讨好,索取的效率更高。」
对于这番陈述,温珩昱未置可否,也并未打断或质疑。
种种过往经历,合情合理,谢仃身上对爱的偏执性与矛盾性也得以解释,但与此同时存在着另一个问题。
「所以,」他轻叩门扉,淡然提醒,「你告诉我这些,目的是什么?」
谢仃偏首打量他。温珩昱眼底没有同情,没有惋惜,只是少许漫不经意,甚至没有半分好奇。
她很轻地牵起唇角。
温珩昱的本性,註定使他处事中逻辑利害占据上层,正因如此,他看待谢仃也与旁人不同。他并不在意她,也不欣赏她,更不会可怜她,但他对她有兴趣——一种冰冷,却经久不息的兴趣。
温珩昱从始至终都以绝对客观的态度审视她,无论她行为做法如何,至多只是兴味使然。
许多东西,许多。在漫长而扭曲的修復过程中,谢仃很艰难地学会共情,学会伪装值得被爱的模样,机械性地适应正常生活,拿碎片化的爱意去充实自我。
温珩昱能给她不一样的东西。
——是她拿着恶意,一点点亲手浇灌出的,绝对排他性的情感。
「目的吗?」她莞尔,笑意噙了些狡黠,「就是你问我的这句话。」
「这些事情我向任何人说,都会让我得到同情,很不舒服。但你不一样,你不会可怜我,理解了我的逻辑,只会问我目的是什么。」
谢仃真的心情不错,她将水杯放回,边阐述着理由,边迈步走近他。
她踮起脚尖,很轻地吻在他下颚,温热触感点水即逝,嘉奖般的意味。
「温珩昱,我的确很缺爱。」她笑意盈盈,「那时是骗你的,我不能没有爱。」
「可他们都有在乎的家人与朋友,我觉得很没意思。我要的感情不正常,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你能给。」
他们都不正常,从十年前那场血色的变故伊始,就命中註定要纠葛一辈子,谁都别好过。
「我们可以试试。」谢仃弯唇,眼底盈水的亮,「温珩昱,别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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