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很低调的浅藕色西装,不细看看不出来什么权势滔天的攻击性。
但举手投足间,云世初隐隐透着上位者的从容威严。
过去丛烈从云集身上也感受到过很类似的气质。
但云世初更自得也更傲慢,好像他稍微把人一看, 就能判断这人还在这世界上喘气是否是一种浪费。
他只向丛烈的方向落了一眼, 就转头看回云集, 「这次, 命丢了一大半,你是不是总该长长教训?」
云集抿了一下微干的嘴唇, 「只要云舒没事儿就好, 我没有什么教训要长。」
「云集,你觉得你还不够失败吗?」云世初的声音稍微抬了起来,「从小到大,我教了你多少东西,你居然会被一个疯子弄到医院里来。你连保持自己活着的本事都没了吗?」
「首先您自己也说了,那是个疯子。」云集抬起头回看他,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些过分明亮。
「其次我没什么失败的。我该做的, 都做得很好。」
云世初从鼻子里面冷哼一声,「我看你还是不要跟我犟。你已经是二十好几奔三十的人了, 还是一事无成,还能把自己的命差点搭进去。在这儿这些天,算是我给你反思的时间。等你出院, 就立刻回云家。我现在不敢再指望你有出息没出息的,我就怕你死在外头。」
沉默了良久, 云集低着头笑了一下。
他的语气依然不强烈也不卑微,「没事儿,我死不了。既然我从云家出来了,就没打算再回去。」
说完他就撑着床躺下了,「您要是没事儿就早点儿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在床边站了几秒,云世初又看了他两眼,嘆了口气,开口却并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明天你出院,我会派车来接你。离开云家这几个月,给了你足够的时间任性。但既然你没这个本事,那回不回云家,也就由不得你。」
他不等云集拒绝,直接抬步向外走。
丛烈跟在他后面,出门先跟门口的大爷招呼一声,「您进去看一眼云集,我马上回来。」
云世初察觉丛烈在身后跟着,顿住脚步,「怎么,你有话说。」
「对。」
云世初缓缓转身,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地一扫,「丛烈。」
那两个字云淡风轻,却又似乎蕴含着极大的轻蔑和怒意。
「云集不失败,不任性,也不想回云家。」丛烈开门见山。
「他还不失败?」云世初冷冷哼一声,「你的标准,恐怕不能做参考。」
「所以呢?云集一定要按照你的标准来活着吗?那你自己作为一个父亲,有没有一个当父亲的标准呢?」丛烈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云集是十天前手术的,在ICU一天,特护一天,普通病房八天,之前你一次面也没露过,甚至一个电话也没打过。你把这叫『做给他时间反思』,你知道他中间签过病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吗?你知道他一晚一晚疼得躺不住,连饭都咽不下去吗?该反思的人是他吗?」
「我知道他一向没出息,不必亲自来。」云世初轻轻掸了一下袖口,像是扫掉一层看不见的灰。
丛烈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是你儿子,受伤了,需要人安抚、陪伴,怎么叫没出息?疼死了都不吭声就叫有出息?你一个当爹的,怎么就不用亲自来呢?」
「优秀的品质当中可没有脆弱这一条。」云世初向下撇了撇嘴,「竖子不足与谋。」
丛烈字字斩钉截铁,「我也有一个糟糕的父亲,但是看到你,我才知道我还是比云集幸运。」
他看着云世初,「至少我可以直接当那种爹已经死了。」
云世初的眼睛眯了起来,「年轻人,你统共吃过几碗饭,就要掺合我云家的家事?云集是我儿子,和你没关係。你知道如果我……」
「我知道如果你想让我消失,不会比剷除旺财费更多的功夫。」丛烈平静地陈述,不卑不亢,「但是云集的事情,我没有让步的余地。」
「那云集……他就想见你吗?」云世初面无表情地望向他的眼睛,「鳄鱼的眼泪,能换取他的原谅吗?」
丛烈回望着他,接着自己之前的话继续说:「他现在不能动气、不能有情绪波动,而且他不想回云家。不管你怎么想,我能做到照顾他、不惹他难受。而您和云家,都不能。」
云世初弯了一下嘴角,「我欣赏年轻人的愚勇。但是你又能得到什么?如果我记得不错,云集已经在各路媒体上表明过和你两清了吧?虽然他没什么出息,但总算能把一两件事情想明白。」
「我再说一遍,云集有没有出息,不是由您来定夺的。」丛烈说得直截了当。
「哦?那由谁来定夺?」云世初撇撇嘴,「难道由你,一个戏子?还是说你觉得他会愿意跟你走?」
「那我们各自争取。」丛烈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一丝畏惧,「云集完全康復之前,我会对他完全负责。只要你在这段时间不强迫云集回云家,如果之后他想回去,我可以保证永远不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云世初看着他,「你能给他什么,他并不要你。」
「他也不要你,不是吗?」丛烈毫不客气地把他的话还回去。
「我是他父亲。」云世初右手握着左手手腕,转开目光,「要不要不是他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