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声七岁,新年顺遂。】
【云声八岁,百无禁忌。】
……
【云声十三岁,阖家欢乐。】
他今年正好十三岁。
分离许久,施黛将这些年来缺席的祝愿、未曾出口的话语,在今夜尽数赠予了他。
施云声从未感受过类似的情绪,心中酸涩难耐,却又被填充得满满当当,让他手足无措,眼眶发烫。
过去不知多久,男孩终于艰涩出声。嗓音微哑,却轻柔流畅:「……谢谢。」
沉默一会儿,又低声道:「我有家吗?」
阖家欢乐。
孑然一身过了整整九年,于他而言,这个词语没有实感,如同水中月镜中花。
施黛抬手,捏了捏他冰凉的脸颊:「我、爹娘和流霜姐姐就是你的家呀。」
「可是,」喉间沙哑,他低下头,「你们不需要我。」
施府有他没他,没有区别。
他性格古怪,连说话都不利索,丝毫不讨人喜欢——
他们会将他看作累赘吗?他们会嫌弃他、看不起他、或是像其他人那样同情他吗?
自从归家以来,施云声总是把心绪藏在心底,愉快的、难过的、失落的情绪,仿佛被他锁在无法撬开的壳里。
头一回听他说出这样直白的话,施黛胸腔中像被紧紧一揪。
小心翼翼牵起小孩瘦削的右手,她心底发涩:「抛去血缘,世上其实没有谁一开始就需要谁。每个人都需要慢慢建立联繫,才能变得彼此不可缺少——如今你回到家,对我来说,你是唯一的施云声,不可或缺。」
施云声怔怔看着她。
「不过呢——」
施黛忽地笑了笑,又一次轻轻捏上他脸颊,将自己暖和的温度缓缓渡给他。
她小半张脸埋在斗篷的兔毛毛领里,露出一双明亮圆润的眼睛,因掩映烟火,蕴着层亮色。
「以上是在抛去血缘的前提下。你和我血脉相连,血脉压制懂不懂?从出生起,你就註定永远是我弟弟,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我们有最深的联繫。」
心尖轻轻颤,繁杂难懂的心绪像气泡那样浮上来。
施云声吸了吸气,用力绷紧脸颊,不让自己很没出息地落下眼泪。
他才不会哭。
「所以……」
施黛说:「你从回家起,一直没叫过我『姐姐』吧?」
临近午夜,长安城中骤然燃起更多烟火。
噼里啪啦的响声接连不断,如银河倾泻,明辉流转。
在旧年终末,新年伊始,施云声终于抬起双眸,与她定定对视。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落在耳畔,似是觉得不好意思,带着生涩的彆扭:
「……姐姐。」
第19章
两个字简简单单, 却叫人欢喜。
心尖随着陷落,变成软绵绵一团,施黛看着眼前的小孩, 压不下嘴角上扬的姨母笑。
她总是这样。
被那双杏眼看得局促, 施云声耳尖更热, 咬牙垂下脑袋。
然后冷不防地, 坠入温暖怀抱。
「好乖好乖。」
施黛得意洋洋, 给他一个大大的熊抱, 没忘记揉一揉自家弟弟柔软的黑髮:「以后记得多叫, 知道吗?等姐姐发了月俸, 给你买好吃的!」
施云声:……
被这个毫不矜持的拥抱吓了一跳,那点儿泪意烟消云散。他来长安已有好几个月, 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怎么唯独她这么、这么——
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施云声磨了磨牙。
她总有无数种千奇百怪的法子,让他发不出脾气,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还有。」
施黛将他鬆开,扶过施云声单薄的肩头,让他看向一旁的沈流霜:「要叫她什么?」
好烦。
施云声拧起剑眉。
沈流霜双手环抱,噙笑挑眉,一副悠閒自得看好戏的姿态。
施云声被寻回后, 通常是她在照顾, 加之两人一起跟着施敬承学刀, 彼此间称得上熟悉。
见前者沉默不语,沈流霜故作伤心:「罢了, 云声不愿叫,也没关係。大抵这声『姐姐』是单给黛黛一个人, 而不是我也能有的。」
施云声眉心一跳。
下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表情管理,不要笑出声。
逗小孩玩,坏女人。
幽幽盯着沈流霜嘴角的浅笑,施云声沙哑道:「流霜姐姐。」
施黛与沈流霜双双露出得逞的笑,抬手飞快击掌。
施云声:……可恶!
「还有还有。」
施黛指指另一边:「那是谁?」
施云声侧头,看清那道人影,表情凝固。
忽然被三道神色各异的目光齐齐望来,江白砚亦是一顿。
方才应是一出团圆的戏码,他心觉无趣,略微走神。
与其待在这里消磨时间,不如寻些妖魔邪祟,拔剑厮杀来得快活。
——所以,他们为何看他?
施云声觉得很烦。
他心甘情愿将施黛与沈流霜称呼为「姐姐」,但眼前此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能从江白砚身上,感到一股浸着血的兽性。
并非是如他一般的豺狼,而是更为阴鸷残忍的毒蛇,看上去艷丽惑人,其实生有剧毒的獠牙,潜藏在阴影深处,静候着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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