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麟此言似乎刺中了韩守敬的痛处,他眉头紧皱,哼了一声,道:“有人仗着自己的权势,作伪证造假册,暗中操作,左右庭审,我一则苦于无确凿证据,二则……”韩守敬叹了口气,“我好歹要顾及我一家老小。”
能令当朝司徒如此顾忌之人,用五个指头都能数过来。月麟心下明镜似的,却并不点破,只叹道:“当年韩大人也是这会稽城内的风云人物,最以刚正不阿、直言善谏闻名,何曾怕过谁?先王在世的时候,惩豪强,革积弊,您何时不是身先士卒?月麟虽是晚辈,却也是听着您的传奇长大的,内心崇拜已久,只是如今一见,大人似乎已不复当年英勇了。”
韩守敬被她一席话说得赧然,苦涩地道:“先王与老夫,还有当年的丞相姜朔、司空姬羽、司马赵琮,这江国的半壁江山是在我们手中打下来的,确也算意气风发过。只是物是人非,到了现在,竟只剩下我和姬羽两个老头……如今的朝堂,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也不想再看。我现在只想安...
在只想安安稳稳地过个晚年,我们的时代么,已经结束了。”
“大人仍然身在朝野,天道仍在,正义仍在,怎么能说结束呢?”月麟幽幽地道,“很多事情,并不是不想、不看,就能做到完全不往心里去的。大人虽顾忌着不愿过多干预私田案,却仍为此彻夜难眠,可见初心未改。大人之困,大概在于期盼着归隐,但负担的良心与责任却太重吧。”
月麟说罢,拿起纸笔,写了个香方,敲了敲静室的门,候在外面的冬青进来拿了香方便下去了。
“韩大人稍候,我为大人配的这一味香,虽不能为大人了结这个案子,但多少能助您纾解些情绪。”月麟慢条斯理地说着,抬手为他将茶添满。
不一时,冬青把香捧了上来。揭开香盒,尚未点着,一股清冽的香气就溢了出来。
月麟取过一支香,道:“此香名为‘心镜’,用的香料虽素了点,我却喜其宁静,常常在一个人思考问题时点上一支。大人既心有两难,不如也静下来好好做个抉择吧。”
说罢,月麟将香点燃,清雅的香气便如知书达理的女子,若即若离地萦绕在鼻端。韩守敬闭上眼仔细品味,只觉这气息似有风骨,虽混合着许多种香料,却纯粹得一望见底,让人觉得心有杂念都是种亵渎。他在这纯粹之中仿佛看见青年时的自己,初生牛犊,无所畏惧,摩拳擦掌地要去做一番大事业。正因为信念纯粹,所以才能势如破竹。直到后来故友的血溅在地上,让他看到了太多生生死死、尔虞我诈,心也就渐渐的凉了。他和所有人一样开始变得圆滑、老到,做事瞻前顾后,畏手畏脚。他痛恨这个自己,却不得不向他妥协,大概因为人拥有的东西越多,就越害怕失去吧。
一支香尽了,韩守敬生出从未有过的苍老之感,他睁开眼,徐徐地叹了口气道:“春之兰,夏之荷,秋之菊,冬之梅。姑娘此香是在提醒老夫,做人要有骨气么?”
月麟诚恳道:“我只是希望大人守住本心罢了。”
韩守敬哂然,“世道如此,人焉能不变?这世上能守住本心的能有几人呢?”
“这不是变不变的问题,这是作何选择的问题。”月麟正色道,“我母亲常与我说,并不是看清了这是个怎样的世界,就一定要把自己也往那个模子里套。这世上之人有千千万万不同,就因为人可以选择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善良是种选择,奸诈是种选择,明哲保身也是种选择。被排除在选择之外的,无非是不那么看重罢了。”
韩守敬怔住,自己什么时候,竟把曾经最重视的仁义道德排除在选择之外了么?
月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大人若选择明哲保身,为何还要心有不安?若心有不安,为何不顺心而为?”
月麟之言如醍醐灌顶,将韩守敬震醒。他静默良久,终于带着敬意拱手道:“多谢姑娘,老夫知道该作何选择了。”
月麟点头微笑,心中却是暗自松了口气。
从静室出来,月麟陪同韩守敬去院中寻姬双和韩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