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看了一眼,漠然别开视线。
她想起了自己那件可怜的印花连体裙。她当初换上时,是羞赧而期盼的,脱下来的时候,只有羞辱。
深深的羞辱。
在陆昂心目中,没有人能比得上那个名字。
这是陆昂亲口说的,你能和她比吗,你配和她比吗。
安安不能,安安也不配。
注视着面前兴高采烈的罗红倩,安安知道,罗红倩也不能,当然,也不配。
因为在陆昂心目中,没有人能和这个名字相提并论。
罗红倩已经换上那套浅黄色连衣裙,她转了一圈,喜滋滋地问安安:「好看么?」
安安点头。
「好看。」
她这样敷衍回答。
送走罗红倩,安安回到自己的柜檯。另一个人正好换班去吃饭,柜檯里只剩安安一个人。商场里的音乐常年循环播放,无聊的要命。安安站在柜檯后面,低头对着那些瓶瓶罐罐发呆,忽然,面前有人站定。
高大的身影落下来。
「你好,要买……」安安满脸堆笑抬起头,见到面前沉着脸的男人,她后面的半截话就吞了下去。
安安迅速敛起笑意,偏头望向旁边。
欢快的商场音乐节奏中,他们这个柜檯气氛僵持又诡异。
默了默,陆昂随手捡起一样东西,问:「这怎么卖?」
安安说:「不卖。」
陆昂忍俊不禁:「为什么?」
安安没答。
陆昂便问她:「住哪儿了?」
「这位大哥,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多?」安安不耐烦的顶回去。
第19章
「这位大哥,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多?」安安不耐烦地顶回去。
她身上是商场统一的黑色套裙,略略收住腰,里面搭了件白色衬衫,小开领。她脸上妆容也没有平日那么浓,但口吻又倔又犟,一如既往的横。
陆昂也不在意,只是坚持:「出来,我要跟你谈一谈。」和在意兴阑珊一样。
谈?
谈什么?
谈她怎么不要脸,谈她怎么勾搭罗坤的么?
安安扯了扯嘴角,冲陆昂冷笑。
「对不起,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她的语气更是冷酷。
安安说完,别开视线,再不理会对面的人。
余光中,男人高大的身影仍杵在那儿,像巍峨的山,不容忽视。而在一堆脂粉香水混杂的刺鼻气息里,他的气息一样侵略。纵然过去了这么多天,安安还是能准确分辨出那股叫做「陆昂」的味道。
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气息。
她早就闻到过的,那天在温泉里,他们靠得那样近,她便将这味道记得越发清楚了。她此时此刻甚至还能回忆起这个男人身体的坚实,回忆起他粗粝指腹带来的陌生战栗,回忆起自己可笑的心动,还有他给她的致命羞辱……安安眨了眨眼,漠然抿起唇。
头顶上,陆昂已经在说:「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安安当然和他唱反调。
陆昂正了正色,难得认真教育她:「安安,你还年轻,生活有千百种的可能,并不一定非要选择这一条路。」
「听不懂。」安安漠然以对,又想起了什么,她呛陆昂,「谁是安安?——我不认识她。」
陆昂默了默,便说得再直白一点:「离开他,别再做这一行。」
「离开他?」
「谁?」
安安直视陆昂,故意反问。
面前的女孩是倔强的,可她的肩膀瘦削,她的眼神也清澈……陆昂沉默两秒,说:「罗坤。」
听到这个名字,安安冷冷一笑,「陆昂,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离开他?」她这样质问他,「他能给我钱,能让我不被人欺负,你又能做什么?」
她问他,你又能做什么?
陆昂紧抿着唇。
商场嘈杂的音乐恰好结束,切到下一首的中间难得有几秒安静,在这样的安静之中,安安还是冷笑,她一字一顿提醒面前的男人:「你让我滚,还让我滚远一点。所以,陆昂,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我会乖乖滚回来,再听你义正辞严的教训?」
「你以为罗哥叫你一声『哥』,你就真是他哥了?你现在还不是依附他,靠他吃饭?如果不是他,你就是一个劳改犯!你凭什么说我?」
她一声声、她一句句,掷地有声。
小小的柜檯里,是死一样的寂静。
任凭商场音乐如何喧嚣、热闹,这里——她和他之间——就是一滩死水。
死水之外,周围的人听到「劳改犯」这三个字,齐刷刷注视陆昂,像看一个怪物。
站在众人戒备的视线里,陆昂低着头,沉默片刻,他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停了一停,他还是回身交代安安:「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安安并不搭腔,只是漠然望向旁边。
一片喧嚣里,这人的脚步声便远了,一步步,有些沉重。
安安还是没有动。
面前,陆昂随手拿起来的那支口红还在柜檯上。黑色圆管,上面印有金色logo。
它立在那儿,孤零零的,笔直而坚硬。
安安看了看,用力将它丢回去。
陆昂走出光洁明亮的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