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凤清脑中轰然一声。
他到底不算笨,马上明白了过来——
那日轿子上的人只是假扮成江楼模样儿的。
那人技术高明,只怕是江楼亲自授意的,连轿夫都未曾识破。
也是,身为朝廷命官,哪怕他再有心,又怎么敢大摇大摆上街出入这些销金窟。
祝凤清逼人不成,自己反倒打草惊蛇。
忆起那日谢枕溪的警告,简直悔不当初。
只是如今江楼已经有了十二分警惕,再想让他着道儿,简直不可能。
祝凤清翻来覆去一夜都不曾合眼,好不容易堪堪挨到天亮,便迫不及待爬起来,火急火燎地登门求见谢枕溪,想要谢罪。
……
那婢女放下茶壶,朝他行了个礼,仍是抿嘴笑他,「大人再等等,王爷与五殿下就快来了。」
话音落下,帘子已被下人打起。
白眠雪捧着一隻精緻的小手炉,一身赤红色锦缎狐裘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肤白若雪。
许是被人精心侍候着不曾受寒,他眉眼间的孱弱苍白已散去了好些,目光看过来时漂亮得叫人不敢逼视。
祝凤清只看了一眼便仓皇低下了头。
谢枕溪跟在小殿下身后,閒庭信步似的懒洋洋踱进来,顺手替小殿下拿过一隻锦缎坐垫,哄他坐在自己身边。
无比顺手地替他安顿好,谢枕溪这才分出心神来打量祝凤清。
老狐狸神色似笑非笑,「祝大人,事情搞砸了,才知道来求人了?」
第108章 一百零八
谢枕溪含着讥讽的话音轻飘飘落下, 白眠雪也随着声音转过了头。
他眼眸清亮乌黑,眼尾略微上挑着, 不说话时像只好奇的猫猫,正若无其事地竖着耳朵听他们交谈。
祝凤清不敢多瞧,只得仓皇地收回目光,脸上也被谢枕溪一语便说得发烫。
只得诺诺地起身请罪,不知不觉就矮人一头,语气听起来干涩无比,
「那日, 是下官莽撞了……一遇见江府的轿子,就怒火攻心,失了神智。竟擅自做主,不听王爷劝告……强行将消息散播了出去,直至打草惊蛇。」
「还, 还请王爷责罚。」
「祝大人又莽撞了,你并非我谢枕溪的下属,北逸王府哪里敢谈得上责罚朝廷命官。」
谢枕溪眯起一双狐狸眼, 摇头轻嘆。
他手上正捧着一盏茶,修长指骨托着雨过天晴的茶盏,端得是君子之风,却是叫人有苦说不出。
祝凤清看起来似乎极为尴尬,坐立不安, 偏偏他是个读书人, 哪怕知道眼下谢枕溪是动了气,却又少几分急才, 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他嘴唇蠕动几次,本想开口, 只是却被谢枕溪打断。
「祝大人还待说什么,本王已猜到了。」
谢枕溪抬手挥退周围留着的几个添茶侍婢,风流眉眼略弯,看起来还要比往日更好说话,
「祝大人也不必太过自责。令尊当年与江楼他们不睦,说来这桩事原就是你祝大人的家事,至于祝大人心下想如何行动,旁人自然不可横加干涉。」
祝凤清听罢,脸色「唰」得苍白了几分,额角甚至有冷汗滴落,逼得他不得不仓皇狼狈地抬起袖子频频拭去。
家事?
若北逸王府果真不再理会此事,单凭他区区一个户部主事的一己之力,想要替父报仇,不知还要在官场混迹几十年。
更何况他也清楚自己的性格,清高怯懦,十分拧巴,素日能结交的朋友也不多。
这回能求来北逸王府的相助,已经是天时、地利、人和百般俱全,哪怕谢枕溪是看在白眠雪的面子上才应允下来,但到底是愿意助他。
若无北逸王府做靠山,恐怕再过经年光景,他父亲这桩冤案一如今日。
为官的,依旧富贵荣华。
敛财的,依旧自在逍遥。
「下官无能……」
祝凤清坐立不安,喃喃自语了片刻,重新跪了下来,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是下官无能,无法替父申冤……但求王爷相助。」
谢枕溪淡然一笑,长指微叩桌案,仿佛是在提醒他那日将假消息传得纷纷扬扬,「祝大人好生有主意,又何必贬低自己?」
祝凤清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一时间尴尬难以自立,正在这时,他脑中不知怎么,猛然灵光乍现,连忙转向白眠雪。
屋内和暖,白眠雪来时捧着的手炉已经被他搁在了一旁。
小殿下见这会儿插不上话,便留意起手边放着的几迭各色细点来,一样一个,吃得正欢。
见他求救般朝自己望过来,白眠雪一惊,连忙直接咽下塞了满嘴的桃花酥。
谢枕溪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已经见惯不惊地把自己面前的茶水熟练而自然地递了过来。
雨过天晴的杯盏换了个主人,握在小美人雪白柔嫩的手心里,愈发显得脆生生的漂亮。
白眠雪接连饮了三四口,方才觉得顺过气。
他握着茶杯,低头瞥了眼祝凤清,看身形单薄的书生正目光炯炯盯着自己,这种有朝一日也能被人当做救星的奇异感觉,竟令他心头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