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
谢枕溪看着他皱眉细细思索的神色, 只是一笑,「看来陛下与我想的一样,这人能顺利进宫,必是宫里有人接应。」
白眠雪眨了眨眼睛,他仔细思考起来, 模样愈发显得乖巧认真,「你先前不是蹲守发现有黑衣人能悄无声息潜进去太后寝宫么?想来……」
谢枕溪点点头,「太后宫里必不干净。」
「那怎么办, 我们要直接带人闯进去吗……」白眠雪摇了摇头,「师出无名,肯定会被倒打一耙的。况且,谁能证明这些黑衣人的身份?」
小皇帝苦恼地垂了眼睛,原本清亮的眼眸低下去, 像一隻有心事的猫猫, 看着很单纯无害,但是摸一把就会知道他不开心。
「对了, 你们难道没有审那个被捉住的侍卫么?」小东西垂头想了一小会儿,忽然激动地抬起头, 「他身上一定会有线索!」
「死了。」
谢枕溪嗓音平静如水,但熟悉他的人就会知道,他这种语气正说明有点微小的遗憾。
「捉住他的是个新手侍卫,经验不足,当下只捆了人的手脚,没有堵嘴,叫他咬破毒药自尽了。」
「唉……」白眠雪有点郁闷地,「难道还是死士?」
谢枕溪摸了摸人的脖颈,像在安抚一隻真正的小猫,
「不过,他身上倒确实有个东西,足够引人怀疑。」
「什么东西?」
「你瞧。」
谢枕溪平摊掌心,一块小小的玉牌,在他掌心,上面刻着一个极其繁复古怪的花纹,寻常人看一眼都要头晕,更不用说仿製。
「我已命人查过了,唯有南地一个名唤月宗的小帮派,帮中众人行事手段诡秘,其帮主与太后母家皆是同乡,同出一源。教中人人皆佩此玉牌。必要时可以互相确认身份。这人是杀手无疑。」
「只靠这个,恐怕还不能让她认罪。我们还是需要活人作证。」
谢枕溪收起玉佩,神色平静,极冷地弯了弯唇,「不知为何,她最近极其不安分,如今我们不要因此打草惊蛇,想来她很快就会继续露出马脚。」
白眠雪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拿过那本方才就让他头大的奏摺,苦恼道,
「啊,莫说那么远的事儿了,就眼前这个,该怎么办啊?」
谢枕溪看着他,却不接奏摺,也不好奇是什么事,只是将奏摺按在手下,反问他,「陛下自己怎么想?」
「我……」
白眠雪怔了一瞬,才缓缓道,「若是秉公办理,这人在京中横行霸道,强抢民女,引得民怨沸腾,依着大衍律法,需得问斩。」
「但论情理,他爹是裴尚书,连父皇在时都曾夸过是极可用的忠臣,如今我斩了他的独子,他只怕心灰意冷,哪里还肯为国分忧……之所以这个案子京兆尹不敢擅自决断,奏到我跟前,就是因为这个。」
「原来如此。那陛下是要放他一马?」
白眠雪抿了抿唇,摇了摇头。
又皱眉,漂亮的眉眼仿佛吞了一口苦瓜,攥在一起,「若是你,会怎么办?」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声嘆了一口气,
「若是先前,我一定有一万个法子的。但轮到自己坐在这个位子上来做决定,又总是担心自己随手一判,会带来很不好的影响,甚至影响到百姓。」
他托着腮,神色很纠结。
谢枕溪微嘆一口气,抬指轻轻抚平小皇帝紧蹙的眉心,一字一句,语重心长,似宽慰,似训诫,
「臣扶持陛下做天下九五之尊,不是为了让你整日为这些事愁眉苦脸的。」
「人胜法,则法为虚器。凡大衍各个县衙,府道牢中关押的人犯,十有八九都有各自的苦衷,仿佛个个犯错都在情理之中,陛下虽然心繫百姓,只是法不容情,难道陛下要一一忧虑过去吗?」
「可是……」
「臣只希望陛下做个盛德君主。」
谢枕溪强硬地打断他,
「而不是事事都瞻前顾后。」
「若想法度严明,必然会有一些令旁人不舒服的时候。但若能坚持下去,才能显出其作用来。不用总是担心自己错了,百姓是能感受得到的。」
他玄色的衣袖垂下来,随着抬手的动作微微晃了晃。
白眠雪出神般盯着那衣袖上的云纹看了半日,眉眼终于舒展了许多,「这样,我明白了。」
「你知道的,我幼时没有太傅教导……」
谢枕溪弯了弯唇,放轻了声音,
「从心所欲不逾矩。」
「我信陛下一定能做好的。」
处理完裴尚书之子强抢民女一案,这几日的奏摺倒是少了许多,且多是无关紧要的请安摺子,白眠雪顿时觉得轻鬆了不少。
合上眼前最后一本奏摺,小皇帝还没发觉自己已经吃空了内侍捧来的一小碟云片糕,又要伸手去取时,方才瞧见眼前有人。
「怎么不通传,吓我一跳!」
白宴归满意地瞧见小东西被自己吓得炸了毛,方才拍了拍衣袖,笑了,「陛下批摺子如此认真,不敢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