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以前,薛昭仪这么说,穆贵妃不仅不会同意,还会反问,昭仪妹妹是不是嫉妒她的头髮,就想借洗头髮之意作弄于她。
但这次,鬼使神差的,穆贵妃同意了。
她背过身去,手臂搭在池边,下巴则枕着手臂,任由薛昭仪摆弄她的头髮。
「妾记得,贵妃娘娘的头髮打小就很漂亮,」薛昭仪动作很轻,丝毫没让穆贵妃感到疼痛,「那会儿都是三四岁的黄毛丫头,头髮又短又乱,唯独娘娘的黑如鸦羽,长且柔顺,谁瞧着不羡慕。」
穆贵妃想了想说:「你就没羡慕。」
薛昭仪道:「那是因为妾从懂事起就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心里再羡慕,也不能叫人看出来。」又道,「过去太久,娘娘怕是不记得了,有回宴上,娘娘被个小公子揪坏髮髻,还揪断了好多根头髮,娘娘哭了很久。」
穆贵妃道:「嗯……好像有点印象。」
薛昭仪道:「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那小公子都没敢出现在娘娘面前。娘娘可知为何?」
穆贵妃道:「不知道。」
薛昭仪道:「那是因为妾连同好几个姑娘,一起把那小公子的头顶给揪秃了。」
穆贵妃:「……噗。」
穆贵妃惊呆了。
她竟不知淡雅如菊的薛昭仪,小时候居然也能做出这种事来。
而薛昭仪还在继续说道:「娘娘可知那几个姑娘为何会应下妾的邀请?因为她们和妾一样,羡慕娘娘的头髮,心里喜欢得紧,舍不得看娘娘的头髮被人揪坏。」
穆贵妃道:「你……」
穆贵妃心中十分复杂。
有高兴,有酸涩,还有难过,五味杂陈的。
她哪里想过薛昭仪会同她说这些。
更没想过这些年来,薛昭仪一直喜欢她的头髮。
她心中思绪翻滚个不停,间或抽了下鼻子,冷不防听薛昭仪道:「娘娘哭了?」
穆贵妃忙抬手擦了擦鼻子,粗声粗气道:「你听错了,本宫才没哭!」
薛昭仪温声道:「好,娘娘没哭,是妾听错了,妾该罚。」
薛昭仪继续给她洗头髮。
洗完了,十指作梳,温柔地打理着,说道:「娘娘艷羡妾这张脸,殊不知妾也艷羡娘娘。」
纤细十指自发中穿梭而过,掠过颈项,掠过肩头,最后停在耳畔,若有若无的抚触。
「总有人夸娘娘,天香国色,娇艷如花,」薛昭仪轻声道,「妾有时也想,若妾生得像娘娘这般,想必就不会打小学那么多可有可无的东西,连喜欢什么,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穆贵妃听罢,犹疑道:「你不是喜欢文人们喜欢的东西?」
薛昭仪道:「是喜欢。但不是真的喜欢。」
穆贵妃:「啊?」
薛昭仪:「妾也喜欢花裙子,喜欢金首饰,喜欢红牡丹黄月季。可妾不能让人察觉,因为妾是薛氏女,妾一言一行都秉承薛氏家风,妾纵是这辈子到死都得不到真心喜爱的东西,也绝不能辱没门楣。」
最后这番话既掷地有声,又饮泣吞声,穆贵妃听着,心下震动,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
原来她们两个竟然这样像。
原来,是这样啊。
「……昭仪妹妹别难过,」良久,穆贵妃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薛昭仪的背,「以后你喜欢什么,就同本宫说,只要本宫能弄到手,就一定给你送来。」顿了顿,「悄悄给你送来。」
薛昭仪沉默一瞬,忽而一笑。
不同于先前的冬去春来,此刻她笑得开怀,红唇贝齿,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穆贵妃哪里见过她这副模样,不由担忧地道:「昭仪……」
薛昭仪摆手,笑道:「妾这是高兴。活了一二十年,总算听到有人对妾说想要什么,就都给妾送来。」
穆贵妃正是被震动得热血激盪之时,闻言忙道:「你喜欢花裙子?本宫穿的那些你喜欢吗?待会儿你儘管挑,喜欢哪条就拿去。」
薛昭仪笑道:「若妾都喜欢,把娘娘的裙子全拿走呢?」
穆贵妃道:「那正好,你拿本宫的,本宫拿你的——本宫就直说了吧,本宫也喜欢白色。」
薛昭仪笑得更开怀了。
待得笑够了,她抬手抹去眼泪,郑重道:「妾谢过贵妃娘娘。」
穆贵妃道:「那,那本宫也谢谢你。」
如果不是淋了场雨,她还不知要过多久才能拨开薛昭仪这副风轻云淡的皮囊,发觉里头究竟藏着颗怎样的七巧玲珑心。
不,不止是因为淋了雨。
等明日去了永宁宫,她得谢谢弄月,更得好好谢谢娘娘。
对立了十来年,穆贵妃和薛昭仪这一朝说开,顿时仿佛有数不尽的话想要和对方倾诉。
一会儿是穆贵妃问薛昭仪,她平日戴的那些首饰可有喜欢的,若有,便都拿了去;一会儿是薛昭仪同穆贵妃说,娘娘身子漂亮得很,尤其是在这池子里,连她看着都有些气血上涌。
穆贵妃被说得脸都红了。
她装作净面的样子往脸上撩了把水,并藉机看了薛昭仪的身子,而后对薛昭仪道:「昭仪妹妹腰好细,不堪盈盈一握,说的就是昭仪妹妹了吧。」
说着伸出手,往薛昭仪腰上一揽。
岂料碰到的正是薛昭仪敏感处,薛昭仪先是被摸得一笑,随即连忙往后躲,还撩水往穆贵妃跟前洒,试图让穆贵妃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