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合格的前女友是要把前任当死人的。要秉持不联繫,不探望,也不看他的社交网站的原则。
没有比沈昼叶更模范的前女友了。
沈昼叶连他的社交主页都不看,显然不会搜索他的名字,看他在哪个期刊发了哪篇论文。
但是人总要知道自己的导师做过什么研究,一搜的结果,沈昼叶瞬间理解了他为什么能当上副教授,而自己博士还没毕业。
——差距,简直如同天地一般……
沈昼叶明白,陈啸之对她的领域的嫌弃,是真的。
日落时夕阳如血,沈昼叶走出楼门的瞬间,月季花在风中摇曳。
二十五岁的女孩背着小帆布包,短连衣裙裙摆被吹得飞扬,头髮蓬蓬乱乱。她朝楼上看了一眼——陈教授的办公室没有关窗户,深蓝窗帘被风吹了出来,于风中猎猎作响。
而陈啸之白天停车的位置,如今也并没有车,只剩空空旷旷一个车位。沈昼叶看了一眼,快速地背着包走人。
她腿上的伤口还暴露在外,只经过简单的清洗,走起路来扯着嫩肉,颇有点疼,因此走得并不快。
手机上张臻发来信息:「晚饭要烧京酱肉丝,吃不吃啊北京人?给你留饭不?」
张臻,山东人,曾经精通鲁菜,虽然本科GPA被沈昼叶吊着打,本身在人才济济的物理学院中也微小得不值一提,然而却是个年年在学校餐饮中心组织的厨艺大赛中斩获金奖的厨艺之神。张臻在北京呆了七年,如今已经精通鲁菜和京派餐饮,就算一朝看破红尘决定退学,也有谋生的手艺。
——堪称绝佳留学伴侣。
沈昼叶挠了挠头,拿着手机,回道:「留!!我要吃。」
张臻回了个沙雕熊猫,又说:「为了照顾今天连研究领域都被羞辱的人,我还炖了排骨汤。」
沈昼叶终于感到一丝人间真情,想诚恳地对张臻道谢,手机上一个『x』刚被打出来,张臻那边就又来了消息。
张臻十分友好:「给你加点白巧克力吗?」
「……」沈小师姐心情立刻被打回原形:「滚!」
张臻回了十万个『哈哈哈』,显是调戏沈小师姐让她十分快乐,过了会儿又问:「我的叶宝今儿几点回来?你今儿不会还要泡办公室吧?」
沈昼叶,干脆利落地回覆:「不泡,打死都不泡,今天我见不得导师。」
张臻:「……?那个教授不是走了吗?」
沈昼叶想起她搜到的,和她同龄的陈啸之的成果,含着悲痛回復微信:
「科研让我伤痛。太伤痛了。我今天拒绝加班。」
张臻:「…………」
「而且,」沈昼叶看了看自己早上摔破皮的膝盖,难过地道:「我要去买创可贴,我膝盖破了。」
夜里七点多,沈昼叶好不容易买完了创可贴,走回了自己的校外宿舍楼。
外面已经颇冷,寒风卷着树叶,沈昼叶顶着风步行了近两公里,走到城区买了邦迪贴,又走回校外的宿舍,又饿又累又冷,敲门时几乎快垮了。
宿舍里灯光十分温暖,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他们宿舍楼里住了几个美国人和一个苏格兰人,苏格兰人正在楼上放音乐自嗨,美国人则都出去浪了。因此厨房里只剩张臻和沈昼叶,外加一锅热腾腾的汤和一盘炒得咸香可口的京酱肉丝。
沈昼叶今天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可是那碗饭在那,她往那一坐,张臻就招呼她来吃饭。
「你吃多少?」张臻和善地问:「给你盛这点够不够?」
沈昼叶发着抖道:「够……够了。」
「美国人真的可怕,」张臻一边给她盛汤一边与她絮叨:「姐妹我刚刚去厕所一看,妈的那叫赛琳娜的女的卷了一整捲纸丢进马桶里面,冲都冲不掉……」
沈昼叶结巴道:「……她、她们都这样……小学的时候就……」
张臻:「……」
餐桌上一片沉默,大风颳着阳台的玻璃,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大树叶子被大风吹得四散。
「沈昼叶,」张臻低声道:「——我知道你受不了。想哭就哭出来吧。」
沈昼叶摇了摇头,无声地拒绝了张臻的提议。她不知该如何诉说,这已经积压了数年的苦痛,几乎已经成为了捂住她的嘴的大手。
她终究变得毫无意义的课题。被抢走的成果。陈啸之对她的研究成果所展示出的嫌恶。
张臻无声地宽慰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沈昼叶只道:「真的……挺讽刺的。」
「……我真的没有想过,」她沙哑道:「……一切会变成这样。」
然后沈昼叶便不再说话,餐桌上流过一片宁静,只剩楼上苏格兰人的音乐声。她终于稍稍暖过来了些,安静地用勺子挖了勺京酱肉丝,放在了米饭上。
……谁会想过,会变成这样呢?
沈昼叶眼眶发酸。
二十五岁的她想起童年时漫天闪烁的星辰,漫山的花与鸢尾。
她想起过世十年的沈爸爸抓起年幼的女儿,令大笑的女儿在星空下转圈,一声声的『我要去宇宙』,『我要看太空』。
天文台里璀璨的天文望远镜。在书架上一本本堆起的科普读物。她依偎在父亲膝头睡着的夜晚。
深夜山坡的春草。海浪尽头的篝火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