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老人重复道。
沈昼叶听到那句话,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老师……」
「——这都不是你该经历的。」老人痛苦地说:
「这全都源于我身为老师的失职,源于我疏忽了故人的託付……是我愧对我和怀昌多年的情谊,和年少时的共识。」
夕阳温暖,沈昼叶坐在老师的办公室里,泣不成声。
沈昼叶一边哭一边道:「老师您别道歉了……这和您一点关係都没有,您道歉……」
「……我只希望我所导致的一切,」周鸿钧沙哑道:「不曾影响你对科学的嚮往。」
沈昼叶满脸的泪水,酸软地揪住胸前的衣服,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老人。
她唇齿发抖,擦了擦泪水,小声道:「老师,您其实没有必要……对我们道歉的,您也是受害者啊。」
周鸿钧老师微微一笑,说:「哭什么哭,你们年轻人被欺负的时候不哭,有人为你们着急了才开始哭,都是什么毛病。」
「您真的对我们很好了,」沈昼叶泪水不住地往外涌,发抖道:「……真的很好了。包括在我低落的时候想来拉我一把,包括我师弟师妹的事情——只是我们以前从来不敢耽误您的时间,对您不够了解。」
老头子一愣,问:「为什么不敢耽误?」
沈昼叶哽哽咽咽地擦着眼泪:「您……您太忙了,身体也不好……」
老人眼圈泛红,看着年轻的女孩,笑了下:「……你说的可能是对的,这些年我到处跑,身上的事务一长串,肯定没法儿像早年一样对学生们事必躬亲。」
「可是,」老人怅然道:「无论我在什么地位,我终究是个科研工作者。」
沈昼叶哭得脸都红了,抬头看向他。
「……小沈,」周鸿钧老师问:「你知道科研是什么吗?」
沈昼叶抽噎着道:「科研是为、为了认识客观事物的内在本质和运行规律而……进行的调查研究和实验。」
周鸿钧声音温和:「你自然辩证法学得不错,差不多都背对了,可是书上没有告诉你们的是——」
沈昼叶看向老人,老人坐在如黄金般的光中。
「——科学和科学研究,是人类的传承。」
沈昼叶怔住了。
「我们从普罗米修斯的火焰中走来。」老人道。
「人类的祖先曾茹毛饮血,」他说:「到千百年后的城邦,阿基米德高呼着尤里卡衝出澡堂,黑暗的中世纪伽利略死于真理的柴火,达文西被指控偷盗尸体——直到思想启蒙的火花迸开,学者们如雨后春笋般萌发,科学这一概念被归纳,从巫术中剥离。」
「从一无所有的年代,」周鸿钧院士手指在他桌上的小摆件上敲了敲,「到我们当前的这一刻——疟疾和青蒿素,精密的集成电路与元件,引力场方程特异解,我们拥有了无数过去看来不可思议的东西——我们将来还会拥有更多。」
沈昼叶:「……呜。」
「一个阿基米德,」老人问:「一个伽利略,一个达文西。」
沈昼叶眼眶里全是泪,怔怔地望向周鸿钧院士。
「一个爱因斯坦。」周鸿钧道:「一个理察·费曼,一个卡尔·史瓦西,往近了说,朱棣文、杨振宁、屠呦呦,乃至一个我——你问包括我在内的无论哪一个人,他们仅凭自己,能走到如今的地步么?」
不能。
必须要有被写进课本的铅字,必须要有前人的文献,他们才能行至他们所在的那一步。
沈昼叶哭着摇摇头。
「直至今日,我们所拥有的一切科学,一切研究……」
老人对年轻人沉声道:
「——无一不是站立在前人的肩膀上前行。」
「科学的本质,就是人类一代代的传承。」
「我们谁都要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下一代,告诉我们的传承者,而年轻人终究要接过我们手中燃亮的炬火,接过千万万博士们、学者们费尽心思突破的混沌,突破它,向前去。」
「……然后世界就会一点点变化起来。」
沈昼叶用力擦掉眼泪,望向面前的老师,夕阳西下,周鸿钧眼里明亮炽热,像是燃烧着一把她所见过的火。
「小沈。」他说。
「——你,陈博士,你的师弟师妹们,你们就是下一代。」
年迈衰老的周鸿钧院士看着面前的年少鲜嫩的博士生,仿佛在看着她身后的所有人,重复道:「——你们就是过去的我和怀昌。」
「你们,终会变成我们。」
「——这才是科研。」
他停顿了许久,道:
「所以我不希望你放弃。」
千百年来的探索者。不在人世的亿万幽灵。
孱弱至极的百年生命,贯穿万年的传承与从不熄灭的火炬,这一切构成了生活,是知识本身。
…………
……
「都拿走吧。」
周鸿钧老师忍俊不禁道:「小沈,全打包带走,我医生不让我和我老伴儿吃这种猪油点心。」
沈昼叶抽抽噎噎,啃着周老师的办公室零食小桃片儿,十分克己守礼地说:「不、不能拿。」
「拿着吧,」周院士都要笑死了:「我可真没想到我说一半儿你就哭了,回去吃点甜的开心开心啊,可别说老师在办公室里欺负你。」